香港,半島酒店。
作為香港現存歷史最悠久的酒店,半島酒店一直以來都是名流政要的聚集地。
但今晚,位於頂層的“半島套房”VIP包廂內,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包廂中央那張巨大的圓桌旁,坐著幾個人。
左邊是香港警務處的一位副處長,鄧Sir。他穿著便裝,臉色凝重,手裡的茶杯端起又放下,始終沒有喝一口。作為今晚的中間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右邊,則是那兩位在香港珠寶界呼風喚雨的大佬——周生生的話事人周文盛(Winston),和週六福的老闆周金榮(Peter)。
此刻的他們,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指點江山的威風?
周文盛面色難看,眼窩深陷,像是幾天幾夜沒閤眼。他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卻掩蓋不住眼神中的驚恐與渙散。
周金榮更是不堪。這個平時以脾氣火爆著稱的暴發戶,此刻卻像是一隻被拔了毛的鵪鶉。
鄭世傑的死,像是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那可是在幾十個保鏢、甚至有警察看守的豪宅裡啊!就那麼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因是“心梗”,但誰不知道那是林飛羽的傑作?
“鄧Sir……”周金榮聲音沙啞,打破了沉默,“都已經八點過五分了,那個……林先生,還沒到?”
鄧Sir看了一眼手錶,眉頭微皺:“耐心點。林先生說會來,就一定會來。現在主動權在人家手裡,遲到幾分鐘算甚麼?”
“是是是……您說得對。”周金榮連忙點頭,不敢有絲毫怨言。
如果是以前,誰敢讓他們等?但現在,別說等幾分鐘,就是讓他們跪著等到天亮,他們也不敢說個“不”字。
因為他們知道,今晚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個門,全看那個年輕人的心情。
“Winston,”周金榮湊近周文盛,壓低聲音,牙齒都在打架,“你說……他會接受我們的條件嗎?一億港幣……夠不夠買咱們的命?”
周文盛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應該夠了。他是個生意人,不是殺人狂。殺了鄭世傑是立威,如果我們態度足夠誠懇,賠償足夠多,他沒必要把我們也殺了。畢竟,把香港珠寶行全殺光,對他也沒好處。”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畢竟,那個林飛羽,根本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喪彪那個據點裡的慘狀,雖然警方封鎖了訊息,但他透過黑道的關係還是打聽到了一些——那簡直就是修羅場,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拼不出來!
這哪裡是生意人?這分明就是神經病!
“咚、咚、咚。”
就在這時,包廂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不輕不重地敲響了三下。
這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廂裡卻如同驚雷。
周金榮渾身一哆嗦,手裡的茶杯差點打翻。周文盛猛地坐直了身體,呼吸瞬間屏住。
連見慣了大場面的鄧Sir,也不自覺地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
門開了。
沒有成群結隊的保鏢,沒有殺氣騰騰的武器。
只有一個年輕人,邁著悠閒的步伐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健康的麥色面板。
臉上掛著溫和的、人畜無害的笑容,就像是一個剛來香港旅遊的大學生,或者是哪家豪門的貴公子。
林飛羽。
“抱歉抱歉,各位久等了。”
林平安一進門,就笑著拱了拱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參加老友聚會,“香港的交通實在是太堵了,加上我這兩天倒時差,起晚了點。沒耽誤大家吃宵夜吧?”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聽在周文盛和周金榮耳朵裡,卻像是死神的問候。
“林……林先生好!”
兩人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腰彎成了九十度,腦袋幾乎要垂到桌面上,態度卑微到了極點。
“坐,都坐。”林平安隨意地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眼神清澈,“鄧Sir也在啊,今晚這局是你組的,讓你費心了。”
鄧Sir苦笑一聲,坐下說道:“林先生客氣了。我也是希望能化干戈為玉帛,畢竟大家都在香港這塊地界上求財,和氣生財嘛。”
“是是是!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周金榮連忙附和,聲音都在抖,“林先生,之前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您……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林平安端起服務員剛倒好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然後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
“二位老闆這是甚麼話?得罪?我不記得我們有甚麼過節啊?我的金店雖然被幾個小流氓砸了,但這跟二位有甚麼關係?難道……”
林平安眼神突然變得鋒利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溫和:
“難道那幾個流氓是二位老闆指使的?”
“不不不!絕對不是!”周文盛嚇得臉色慘白,連忙擺手,“我們是正經生意人,怎麼會幹那種事!那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哦,誤會啊。”林平安笑了,“那就好。我就說嘛,二位都是香港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會跟那種不入流的黑社會有瓜葛呢?看來是我多心了。”
他在裝傻。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裝傻。
但這就是強者的特權。他可以笑著跟你裝傻,而你必須陪著他演戲,還要演得感激涕零。
周文盛擦了擦汗,給周金榮使了個眼色。
是時候拿出誠意了。
周文盛深吸一口氣,從腳邊提起一個沉甸甸的銀色密碼箱,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到了轉盤上,轉到了林平安面前。
“林先生,”周文盛的聲音有些乾澀,“雖然砸店的事不是我們乾的,但畢竟同行之間有些競爭,可能讓手下人產生了一些誤解,給您的生意帶來了一些不便。作為前輩,我們沒管教好下面的人,也有責任。”
“這裡是一點心意,算是給林大福的兄弟們壓壓驚,修修店面。”
林平安看都沒看那個箱子,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周老闆這麼客氣?這裡面是甚麼?”
“是……是一億港幣的本票。”周文盛咬著牙說道,“瑞士銀行不記名本票,隨時兌現。”
一億!
這是他們兩家湊出來的流動資金。
但這還不是全部。
周文盛繼續說道:“另外,關於金價的問題。我們回去反思了一下,覺得林大福作為新興品牌,為了開啟市場,定價比行業低一點也是合理的市場行為。我們……我們完全認可林大福的定價權。”
“以後,只要林大福的金價不低於國際金價,哪怕比我們便宜5%,我們兩家也絕無二話!不僅如此,我們還會聯合行業協會,發文支援林大福加入香港金銀業貿易場,享受最高階別的會員待遇!”
這簡直是割地賠款!
承認低價權,就等於承認林大福可以合法地搶他們的生意。賠償一億,更是直接把臉都湊過去讓人打了。
但他們沒得選。
因為比起錢和麵子,命才是最重要的。鄭世傑那個空蕩蕩的豪宅和那個莫名其妙的心梗,就是懸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林平安聽完,臉上的表情依舊沒甚麼變化。
他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的“篤篤”聲,像是敲在兩人的心坎上。
“周老闆,週六福老闆。”
林平安終於開口了,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你們這是幹甚麼?搞得我像是在敲詐勒索一樣。”
“我林飛羽做生意,講究的是公平、公正、公開。你們給我錢,給我特權,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是甚麼軍閥惡霸呢。”
“不不不!絕對沒人敢這麼想!”周金榮急得快哭了,“林先生,這就是我們的一點敬意!純粹是敬意!您是過江猛龍,我們佩服您!這錢您要是不收,我們……我們今晚睡不著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