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電附近，一家露天大排檔。
雖然四周圍著厚厚的塑膠防風布，裡面還生著炭火爐子，但那股子寒意還是時不時地滲進來。
角落的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旁，坐著兩男一女。
此刻正愁眉苦臉地剝著花生。正是甯浩。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長相很“原生態”的男人。正是黃渤。
而坐在甯浩身邊的，是他的女朋友，邢愛娜。
“我說浩子，這林總到底來不來啊？”
黃渤縮了縮脖子，哈了一口白氣，盯著鍋裡的肉直咽口水，“這肉都快燉化了。再不吃，湯都熬幹了。”
“急甚麼？餓死鬼投胎啊？”甯浩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紅星二鍋頭”抿了一口，辣得呲牙咧嘴。
“人家現在是甚麼身份？那是國際大鱷！前段時間把美國把那個畫漫畫的漫威給收購了！漫威你知道嗎？就是畫蜘蛛俠那個！”
甯浩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報紙上都登了，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傳說是20億美金！我的個親孃咧，換成人民幣，能把這薊門橋給埋了！”
“知道呢，我又不是沒看新聞。”黃渤撇撇嘴，看向火鍋。
邢愛娜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溫和地說道：“行了，別酸了。林平安能有今天，也是人家有本事。咱們的《香火》雖然拿了獎，但畢竟是地下電影，沒法公映也是沒辦法的事。”
提到《香火》，甯浩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一臉的憤懣和無奈。
“我就不明白了，我也沒怎麼著啊，怎麼就不讓映呢？好不容易去東京拿了個獎，回來還是沒人買賬。現在倒好，我堂堂一個獲過獎的導演，明天還得去給那個唱口水歌的小明星拍MV，一次才給兩千塊錢！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啊！”
甯浩越說越氣，把花生殼狠狠地摔在地上。
這是2003年，華夏電影黎明前的黑暗。像甯浩這樣有才華卻沒出路的青年導演，多如牛毛。為了一頓飯而折腰，簡直不要太多。
“所以啊，”黃渤嘿嘿一笑，拿起選單，“今天咱們必須得打土豪！既然林老闆請客，那我就不客氣了。老闆！再加兩斤羊蠍子！要精品的！還有，來盤爆肚！要最貴的！”
“點！使勁點！”甯浩也發狠了，“今晚吃不窮他，我就不姓寧！把那最貴的酒也拿上來！”
就在兩人準備“報復性消費”的時候，大排檔的門簾被掀開了。
……
寒風灌入，引得食客們一陣抱怨。
進來的兩個人，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一身便服，沒戴圍巾，露出一張英俊且帶著笑意的臉龐。正是林平安。
而挽著他的女人正是沈昭月。
“哎喲！林總！”
甯浩和黃渤雖然嘴上說著要打土豪，但真見到了人，身體還是很誠實地站了起來。畢竟人的名樹的影，現在的林平安，那是圈內頂級的資本大佬。
“坐坐坐！都自家兄弟，客氣甚麼？”
林平安笑著走過來，按住甯浩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然後極其自然地拉開一張油膩膩的塑膠凳子，一屁股坐下。
“哎呀，這天兒真冷。還是這兒暖和。”
林平安搓了搓手，一點嫌棄的意思都沒有，看著鍋裡的羊蠍子眼睛放光，“好久沒吃這口了。在美國天天吃牛排，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沈昭月也沒客氣，她拉過一邊的椅子，一把坐在了林平安旁邊。
“嫂子好。”林平安對著邢愛娜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甯浩，“浩子，點菜了嗎？不夠再加啊。”
“加了！剛加了兩斤！”甯浩有點不好意思。
“服務員！”林平安一揮手，“再來兩斤！另外，這二鍋頭太沖了，給這幾位男士換五糧液！這大冷天的，得喝點順口的。”
“得嘞！”
這一嗓子，讓甯浩和黃渤徹底服氣了。
甚麼是格局？這就是格局！
人家身家幾十億，能在這種破地方陪你吃路邊攤，還能照顧你的口味。這不僅是豪爽，這是給面子！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幾杯五糧液下肚，氣氛徹底熱絡了起來。
甯浩的臉喝得通紅，那種懷才不遇的委屈勁兒又上來了。
“平安啊，師兄我是真羨慕你。”
甯浩端著酒杯，大著舌頭說道：“你看看你，第一部電影就票房冠軍，現在又是收購漫威，簡直就是人生贏家。”
“再看看我……唉！”
甯浩重重地嘆了口氣：“《香火》拍完了，拿了東京銀座獎，拿了香港國際電影節金獎。結果呢？國內不能映。我現在就像是個拿著金飯碗要飯的乞丐。”
“為了活著，我明天還得去給人家拍MV。兩千塊錢啊！還得看那個沒名氣的小歌星臉色。說我鏡頭晃，說我不懂美學……我呸！他懂個屁！”
甯浩也是藉著酒勁找林平安要活。畢竟他也是簽約導演啊，可都半年了，啥事也沒有。
旁邊的黃渤倒是無所謂，她拍的《瘋狂的超市》馬上就要上映了。
邢愛娜在旁邊默默地給甯浩夾菜，眼神裡滿是心疼。
林平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跟他們碰一杯。
他知道，這就是2003年的現實。哪怕是未來的鬼才導演和五十億影帝，在黎明前，也得在泥潭裡打滾。
“浩子，渤子。”
林平安放下酒杯，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抱怨沒用。這世道就是這樣，資本說話。”
“但是……”
林平安話鋒一轉：“我不就是資本嗎？”
甯浩愣了一下，抬頭看著林平安。
“浩子，我這次找你來，不是為了聽你吐苦水的。”林平安從沈昭月的包裡，拿出了一份劇本。
劇本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魔幻手機》。
“這是甚麼？”甯浩接過來，藉著昏暗的燈光翻看了幾眼。
“一部科幻……喜劇……電視劇？”甯浩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手機變身美少女？穿越時空？孫悟空大戰豬八戒？還要飛人？”
甯浩合上劇本，一臉“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平安，你讓我拍這個？這……這也太雷了吧？這不就是大雜燴嗎？”
作為一個追求藝術、追求黑色幽默的文藝導演，讓他拍這種充滿“沙雕”氣息的魔幻劇，甯浩本能地是抗拒的。
“雷嗎？”
林平安笑了笑，剝了一顆大蒜扔進嘴裡，“浩子，你錯了。這叫解構主義，叫後現代荒誕。”
“你想想，讓孫悟空在現代社會因為隨地大小噴嚏被罰款，讓豬八戒去擺地攤，讓一個手機變成的超人在北京上空飛……這種荒誕感，不正是你最擅長的嗎？”
林平安開始了他的“忽悠”：
“而且，這雖然是電視劇，但我要求你用電影的手法去拍。這部劇如果拍好了，那就是華夏第一部科幻喜劇神作。”
“最重要的是——”
林平安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
“這部劇，我給你50萬的導演費。”
“哐當！”
甯浩手裡的酒杯掉在了桌子上，酒灑了一褲子。
“多……多少？”甯浩的聲音都變調了。
“50萬人民幣。稅後。”
林平安淡定地說道，“這只是導演費。另外，老規矩，你還有5%的淨利潤分成哦。”
“如果這部劇火了，賣給央視或者各大衛視，利潤至少是幾千萬。你那5%，可不少哦。”
甯浩傻了。
黃渤傻了。
連旁邊的邢愛娜都捂住了嘴。
50萬！
在2003年的北京，這筆錢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能在三環邊上全款買一套兩居室！意味著甯浩再也不用去拍那種兩千塊的爛MV！意味著他可以挺直腰桿，想買多少膠捲就買多少膠捲！
這哪裡是給工作？這是救命啊！這是雪中送炭啊！
“平安……你……你認真的？”甯浩嚥了口唾沫，眼圈有點紅。
“合同我都帶來了。”沈昭月適時地拿出一份合同，“寧導，如果您沒意見，現在就可以籤。定金明天就打到您賬上。”
甯浩看著那份合同，又看了看一臉淡然的林平安。
他知道，這部劇可能有點“雷”，可能不符合他的藝術追求。
（甯浩在綠草地撲街之前，依然沒放棄他那藝術細胞。哪怕瘋狂的石頭成功後，他依然拍了一部藝術細胞極高的無人區。至此，才徹底放棄。）
但在50萬現金和那個“後現代解構主義”的高帽子面前，藝術算個屁！
先吃飽飯，才有力氣談藝術！
“籤！我籤！”
甯浩一把抓過筆，手都有點抖，“平安，我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我服了！這劇，我一定給你拍出花兒來！”
……
搞定了甯浩，林平安的目光轉向了旁邊一臉羨慕的黃渤。
黃渤是真羨慕啊。
“那個，平安啊，林總啊，有沒有我可以演的角色。”黃渤看到好兄弟有戲，感覺順杆子爬，也想弄個角色。
“渤子。”林平安突然開口，看著黃渤那眼珠子就沒離開過劇本，就知道他心思了。
“哎！林總您說！”黃渤趕緊挺直腰板。
“這部劇裡，有個角色，我覺得非你莫屬。”
“啊？我？有角色？”黃渤指著自己的鼻子，不敢相信。
“對。”林平安翻開劇本，指著其中一個人物小傳，“黃眉大王。”
“這個角色是從西遊記裡穿越過來的妖怪。他也是個可憐人，想吃唐僧肉沒吃著，穿越到現代社會，卻因為不懂規矩，被當成瘋子，還要靠偷井蓋、搶垃圾為生。但他骨子裡又帶著點妖怪的尊嚴和搞笑。”
林平安看著黃渤那張極具辨識度的臉：“渤子，你的形象，加上你那種自帶的幽默感和那種小人物的心酸勁兒，簡直就是活生生的黃眉大王。”
“這個角色戲份很重，算是反派裡的搞笑擔當。片酬嘛……”
林平安想了想：“給你打包價，20萬。怎麼樣？”
“好好好，都聽林總的！！”黃渤非常開心，他沒那麼多在乎是電影還是電視劇。只要林總安排的，接著就是了。畢竟這麼大的老闆，指定害不了自己。
……
夜更深了。
桌上的羊蠍子只剩下一堆骨頭，五糧液也空了兩瓶。
甯浩和黃渤都喝高了，兩人勾肩搭背，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喊著“我要紅了”，一會兒喊著“林總牛逼”。
林平安倒是很清醒。
“老闆，差不多了。”
沈昭月看了看錶，小聲提醒道.
“嗯，走吧。”
林平安站起身，去櫃檯結了賬。
“浩子，渤子，別送了。”
林平安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回去醒醒酒，明天來公司。”
“必須的！林總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