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13日。
林平安沒空管自己身份暴露後，對各方造成的影響，因為他今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辦。
京城飯店，紫金廳。
作為北京最老牌、最豪華的飯店之一，這裡接待過無數外國元首和商界巨擘。但今天，紫金廳的氣氛卻格外凝重，甚至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巨大的圓桌旁，坐著幾個在中國網際網路圈子裡跺跺腳都能引發地震的人物。
搜狐CEO，張朝樣。他穿著那是標誌性的登山服，眉頭緊鎖，手裡轉著一支鋼筆，時不時看一眼門口。
TOM線上CEO，王雷。這位軍人出身的“簡訊皇帝”一臉殺氣，坐姿筆挺，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三個菸頭。
空中網CEO，周雲凡。作為最年輕的上市潛力股，他此刻顯得有些坐立不安，頻繁地拿起手機看新聞——掌上靈通IPO暫停的訊息，讓他有了極其嚴重的心理陰影。
騰訊CEO，小馬哥。此時的小馬哥還很年輕，戴著那副斯文的眼鏡，看起來有些靦腆。他坐在角落裡，不像其他大佬那樣焦躁，反而顯得異常淡定，甚至還有閒心擺弄手裡的新手機。
除了他們，網易的丁磊雖然人沒到，但他的特別助理已經把一部開了擴音的衛星電話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他們在等一個人。
一個讓他們恨得牙癢癢，卻又不得不坐下來談的人。
十點零五分。
紫金廳的大門終於被推開了。
林平安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溫和笑容，身後跟著抱著一大摞資料夾的沈昭月。
“各位老朋友，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來晚了。”林平安一邊說著抱歉，一邊卻絲毫沒有歉意地直接走向主位坐下。
沈昭月熟練地將一份份檔案分發到各位大佬面前。
“林導，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還沒等林平安屁股坐熱，王雷就忍不住了。他把菸頭狠狠按滅，眼神銳利如刀：“掌上靈通的事，是你乾的吧？”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誰也沒想到王雷雷會這麼直白地捅破窗戶紙。
林平安抬起頭，看著王雷雷，笑容依舊溫和：“王總這話從何說起？我只是作為一個守法公民，向美國的監管機構反映了一些‘小問題’而已。”
“小問題？”王雷雷冷笑一聲，“把人家上市都搞黃了，這叫小問題？林平安，你這是在砸大家的飯碗！”
“飯碗？”林平安的眼神突然冷了下來，那種溫和的偽裝瞬間撕裂，露出了底下的獠牙，“王總，搞清楚一件事。是你們先砸了我的飯碗，偷了我的肉，現在反過來怪我報警？”
“你——”王雷雷一拍桌子，剛要發作。
“好了好了，老王，消消氣。”張朝樣趕緊出來打圓場。他怕林平安年輕氣盛，如果發瘋的話，搜狐的股價經不起折騰，“咱們今天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吵架的。”
張朝樣看向林平安，換上了一副笑臉：“小林啊，之前的事確實是我們疏忽了。版權這塊，我們認罰。你看這樣行不行，一口價，不管是你的歌，還是你代理的周杰輪他們的歌，我們搜狐按市場最高價買斷！一首歌五萬！怎麼樣？”
五萬塊。
在2003年，這確實是天價。普通SP公司買首歌也就三五千。
“搜狐出五萬，我們TOM出六萬！”王雷雷不甘示弱。
“空中網也跟！六萬！”周雲帆趕緊表態。
他們以為林平安是來要錢的。只要錢給到位，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然而，林平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出價，就像看著一群在菜市場討價還價的大媽。
等他們吵夠了，林平安才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各位，你們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
林平安放下茶杯，發出“磕噠”一聲脆響。
他轉頭示意沈昭月。
沈昭月開啟投影儀，一張巨大的圖表出現在螢幕上。那是2003年中國流行音樂榜單Top 50。
“各位請看。”林平安指著螢幕，“這是今年年輕人最愛聽的50首歌。周杰輪的《以父之名》、孫燕姿的《遇見》、SHE的《Super Star》、蔡依霖的《看我72變》……當然，還有我的《童話》和《Dance Monkey》。”
“這些歌，現在全都在我的手裡。”
“我想請問各位，如果沒有了這些歌，你們的彩鈴業務還能剩下甚麼？靠那些不知名的網路口水歌嗎？”
大佬們沉默了。他們很清楚，現在的年輕人就是追星族，沒有周傑輪和林平安，SP業務的收入至少腰斬。
“所以，”林平安豎起一根手指，“我不要買斷費。那點錢，打發叫花子都不夠。”
“那你要甚麼？”一直沒說話的馬化騰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切中要害。
林平安看了小馬哥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讚賞。
“我要分成。”
林平安緩緩吐出四個字：“五五分成。”
“甚麼？！”
會議室裡瞬間炸了鍋。
張朝陽第一個跳了起來：“五五分？林平安你瘋了吧！行規是CP（內容商）拿15%，頂天了20%！移動還要拿走15%，我們還得推廣、維護伺服器、還要給渠道商返點！你要走一半，我們喝西北風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王雷也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這生意沒法做！大不了這彩鈴我不做了！”
周雲帆也苦著臉：“林導，這也太狠了，給我們留條活路吧。”
面對群情激奮，林平安依舊穩如泰山。
“不做？可以啊。”
林平安淡淡地說，“王總不做彩鈴，TOM靠甚麼支撐股價？靠那點可憐的門戶廣告費嗎？”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王雷的死穴。當時的TOM線上，90%的收入都來自SP業務，那是他們的命根子。
“至於張總說的行規……”林平安冷笑一聲，“以前的行規是你們定的，那是欺負我們搞音樂的不懂行。現在，我有版權，我有核心資源，規矩自然要改改。”
“更重要的是……”
林平安的聲音突然壓低，變得有些陰森。
“各位現在的處境，好像沒資格跟我討價還價吧？”
“掌上靈通就是前車之鑑。”
“SEC的舉報信我已經寫好了，就放在我的抽屜裡。搜狐、新浪、TOM、空中網……每家一份。”
“是用50%的利潤買個平安，大家一起賺錢；還是跟我去美國打官司，讓SEC徹查你們的財務報表，讓股價暴跌？”
“這筆賬，各位都是聰明人，應該會算吧？”
死寂。
紫金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哪裡是談判？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脅！是保護費！
張朝陽臉色鐵青，手裡的鋼筆都要被捏斷了。他知道林平安說得對。50%的分成雖然肉疼，但好歹還能賺一半，還能維持住股價。如果真被SEC調查，那就是滅頂之災。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桌子中央那部衛星電話裡，傳來了丁磊有些失真的聲音。
“那個……小林啊。”
丁磊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五五分是吧？我網易簽了。”
眾人都驚愕地看著電話。
丁磊在電話那頭呵呵一笑：“別這麼看我。大家心裡都清楚，現在咱們是被掐著脖子。再說了，我有《大話西遊》，彩鈴這塊也就是個添頭，少賺點就少賺點吧，就當交個朋友。”
丁磊之所以這麼痛快，是因為網易的主營業務是網路遊戲，SP業務不是主營，他不想為了這點錢惹一身騷。
有了第一個投降的，防線瞬間崩塌。
一直坐在角落裡的馬化騰推了推眼鏡，第二個開口：“騰訊也籤。林導，五五分，我沒意見。”
此時的騰訊還很弱小，急需頭部內容來黏住QQ使用者。小馬哥看得很遠，他要的是流量，不是那點彩鈴費。
兩大巨頭表態了，剩下的壓力全來到了搜狐和TOM這邊。
張朝樣看著林平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長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
“行……搜狐也籤。”張朝樣咬著牙說道，“但是小林，咱們得籤個補充協議。你必須保證以後不搞這一套了。”
“當然。”林平安笑著點頭，“我是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
最後，只剩下王雷。
這位硬漢此刻臉色漲紅，憋了半天，最終狠狠地把菸頭砸在菸灰缸裡。
“媽的！籤！老子認栽！”
……
十分鐘後。
沈昭月將五份早已準備好的《數字音樂版權獨家授權協議》擺在了各位大佬面前。
簽字、蓋章。
隨著一個個紅色的公章落下，中國網際網路SP行業的一段歷史被改寫了。
曾經不可一世的渠道商們，不得不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向內容方讓渡了一半的鉅額利潤。
林平安看著這些平日裡呼風喚雨的大佬們，一個個低頭簽字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就在昨天，他們還是掌握著生殺大權的巨頭。而今天，他們就像是一群給他打工的高階經理人。
“多謝各位捧場。”
收好合同，林平安站起身，舉起茶杯。
“為了中國數字音樂的正版化未來，乾杯。”
張朝樣等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舉起了杯子。這杯茶，喝得比中藥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