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7日。
如果說納斯達克的泡沫破裂曾讓這些IT精英們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那麼此刻，“移動增值業務”這把火，已經把他們烤得渾身發熱，甚至可以說是——瘋狂。
所謂的“移動增值業務”，即：發簡訊、下彩鈴。
京城，東長安街，東方廣場。
這裡是TOM線上的總部所在地。作為李家那位的產業，TOM線上在當時可謂是風頭無兩，甚至被稱為“簡訊皇帝”。
此刻，運營總監辦公室內，煙霧繚繞。
王雷雷，這位軍人出身、作風彪悍的CEO，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盯著牆上的投影螢幕。螢幕上，一行行紅色的資料正在瘋狂跳動，那是來自全國各地移動使用者的簡訊訂閱數。
“王總！破紀錄了！又破紀錄了！”運營部的負責人老張興奮得滿面紅光，手裡的報表都在抖，“今天上午截止到十一點，咱們平臺的彩鈴下載量突破了五萬次！簡訊點歌流水破了三十萬！”
王雷雷猛地吸了一口煙，眼神銳利：“哪首歌這麼猛？還是那首《老鼠愛大米》？”
“不是！”老張調出一張柱狀圖，指著那一根直衝雲霄的紅色柱子，“是那個林平安的新歌！叫甚麼《Dance Monkey》，翻譯過來就是‘跳舞猴子’。這歌簡直神了，那旋律跟有毒似的，聽一遍腦子裡全是那個動靜，現在的年輕人跟瘋了一樣發程式碼下載！”
“林平安？”王雷雷挑了挑眉毛。這個名字他最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拍電影的，搞音樂的，開公司，最近還整出個甚麼純音樂二胡版，在網上火得一塌糊塗。
“除了這個，還有他那首《童話》，那是催淚神器啊，女大學生和白領特別吃這一套。”老張補充道，“王總，咱們這回可是押對寶了，只要這熱度能維持一個月，這個季度的財報絕對好看，年底衝刺納斯達克更有底氣了！”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法務部經理小劉弱弱地舉起了手。
“王總……有個事兒，我得提醒一下。”小劉推了推眼鏡，聲音有點虛，“這兩首歌，還有那個甚麼二胡版，咱們……好像沒拿版權啊。”
辦公室裡的熱烈氣氛瞬間冷了一秒。
老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轉頭看向王雷雷。
王雷雷把菸頭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發出一聲嗤笑。
“版權？”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著窗外繁華的長安街，“小劉，你看看這京城城，你再去看看中關村。現在的SP（服務提供商）圈子裡，誰家有版權？搜狐有嗎？新浪有嗎？網易那個養豬的丁三石有嗎？”（實際上這貨還沒開始養豬。）
“都沒有！”王雷雷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氣，“網際網路的精神是甚麼？是分享！是流量！再說了，咱們這是在幫他林平安推廣！要不是我們TOM線上把這歌掛在簡訊群發的頭條，他能有這麼大火？他應該提著果籃來謝謝我才對！”
小劉縮了縮脖子：“可是……林平安他是小白科技的老闆啊，並不是甚麼小卡拉米啊……”
“小白科技個屁！”王雷雷一揮手，“這裡是中國！規矩是‘先上車後補票’，甚至‘逃票’。法不責眾懂不懂？全中國幾千家SP公司都在吃這口肉，難不成他林平安能把整個中國網際網路圈子都告了？他敢得罪所有的資本？”
王雷雷轉過身，眼神中透著那個野蠻生長年代特有的傲慢與貪婪：“傳我的話，加大力度！把林平安那張專輯裡剩下的歌，甚麼《天下》、甚麼《野人》，全都給我做成彩鈴程式碼！歌手名字模糊一下，寫成‘網路紅人’或者‘歐美金曲’，別太招搖，先把這波錢賺進口袋再說！”
“是！王總！”老張立馬領命，轉身就去安排技術部加班加點上傳資料。
他們以為，這只是一場無需付出代價的饕餮盛宴，就像之前無數次那樣。
……
同一時間，中關村，搜狐大廈。
作為中國網際網路教父級的人物，張朝陽此刻正穿著一件有些隨意的T恤，坐在演播室裡接受一家財經媒體的專訪。
“張總，搜狐上個季度的財報非常亮眼，尤其是無線增值業務這塊，同比增長了200%。請問搜狐在這個領域的戰略是甚麼？”記者拿著話筒問道。
張朝陽面對鏡頭，侃侃而談，臉上掛著自信的微笑：“搜狐一直致力於為使用者提供最優質的內容。在無線領域，我們不僅要做平臺，更要做內容的搬運工。我們希望使用者只要拿起手機，就能聽到全世界最好的音樂，看到最有趣的段子。”
演播室外，搜狐無線事業部的辦公區卻是一片忙碌景象。
“快快快！把周杰輪的那首《以父之名》掛到首頁推薦位上去！”事業部總監李剛正對著幾個程式設計師吼道，“標題要醒目——‘全網獨家首發！周董最新神曲，不聽後悔一輩子！’”
一個程式設計師猶豫了一下：“李總，這歌咱們沒簽獨家啊……而且版權好像也不在咱們這兒。”
李剛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誰先掛出來，誰就是獨家！等使用者發簡訊訂閱了，錢扣了，那就是咱們的了。至於版權方？等他們反應過來發函的時候，這歌的熱度早過了，到時候隨便賠點錢打發了就是。”
“對了，還有那個林平安的《童話》。這歌最近太火了，我看資料比周傑輪還猛。把它跟《以父之名》並列放在Banner（橫幅廣告）上，就叫‘華語樂壇雙子星’套餐，訂閱只需5元！”
李剛看著後臺不斷重新整理的使用者數，心裡美滋滋的。在他看來，這些歌手就是一群只會唱歌的傻子，根本不懂流量變現。真正掌握財富密碼的，是他們這些掌握渠道的網際網路精英。
……
廣州，網易大廈。
剛剛靠著簡訊業務把網易從退市邊緣拉回來，甚至一躍成為中國首富的丁三石，此刻正戴著耳機，眉頭微皺。
耳機裡播放的，正是林平安那首二胡版的《蘭亭序》。
“這曲子，有點意思。”丁三石摘下耳機，若有所思，“聽著挺悲涼的，但很抓人。有點像咱們推的那個網路遊戲《大話西遊》的感覺。”
旁邊的產品經理立刻拍馬屁：“丁總眼光毒辣！這首純音樂現在在各大論壇都被捧上天了，很多武俠迷都在求下載。咱們要是把它做成彩鈴……”
“做！”丁三石是個務實派，手一揮，“不僅要做，還要跟咱們的遊戲聯動。給所有《大話西遊》的玩家發彈窗，下載這首彩鈴，送遊戲點卡或者虛擬道具。”
“可是版權……”
“先用了再說。”丁三石眯了眯那雙標誌性的小眼睛，笑得像個精明的商人，“林平安這小子，是個妙人，一個遊戲公司老闆，跑去拍電影，出專輯。他是個聰明人。不可能一次性得罪所有公司的。再說了，他不是喜歡唱歌嗎？我們幫他推歌，他還能說甚麼？。”
在首富的眼裡，所謂的“侵權”，不過是一種未達成協議的“先期合作”罷了。
……
如果說這幾家大廠還算是“吃相稍微斯文點”，還會找點藉口，那麼像空中網和掌上靈通這樣的SP新貴，那就是赤裸裸的強盜了。
掌上靈通的CEO楊鐳，正處於公司衝刺納斯達克上市的關鍵期。為了讓財報上的數字好看，為了給華爾街講一個動聽的故事，他已經殺紅了眼。
“甚麼？林平安那首《Dance Monkey》太火了，怕引起注意？”楊鐳在會議室裡拍著桌子，“怕個屁！我們馬上就要去敲鐘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能帶來現金流的東西，都是上帝賜給我們的禮物！”
“給我改名！把《Dance Monkey》改成《瘋狂猴子舞》，歌手寫‘歐美群星’！把《童話》改成《相信童話》，歌手寫‘網路歌手’！只要能避開關鍵詞搜尋，怎麼改都行！把流量給我吸乾！我要看到這個月的收入翻倍！”
楊鐳那張因為興奮而充血的臉上，寫滿了對財富的渴望。在他看來，林平安就是一隻待宰的肥羊，不吃白不吃。
……
京城，四合院。
與外界那喧囂、狂熱、的網際網路江湖不同，這裡非常安靜。
林平安穿著一身寬鬆的棉麻居家服，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手裡拿著一把魚食，有一搭沒一搭地往魚池裡撒。幾條錦鯉在水中爭搶著食物，濺起陣陣水花。
在他身後的書房裡，沈昭月正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走出來。
“老闆。”沈昭月走到石桌旁，將那摞檔案輕輕放下。
“查清楚了？”林平安頭也沒回，依然看著魚缸裡的魚。
“查清楚了，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壯觀’。”沈昭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可以說，中國網際網路的半壁江山，現在都在偷您的東西。”
她開啟最上面的一份檔案，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司LOGO和資料。
“這是TOM線上。他們把您的《Dance Monkey》作為主打彩鈴，過去幾天的預估下載量超過30萬次。涉及金額至少60萬。而且他們非常囂張，直接在簡訊群發裡用了您的原名。”
“這是搜狐。他們更絕，把您收購的周杰輪《以父之名》和您的《童話》捆綁銷售，搞了個‘雙子星套餐’。甚至還把您的《蘭亭序》二胡版做成了收費的開機鈴聲。”
“這是網易。丁三石把您的純音樂跟他的《大話西遊》搞了聯動，雖然沒直接收錢，但是用您的歌來拉動遊戲點卡銷售，屬於典型的商業使用。”
“還有掌上靈通、空中網……”沈昭月翻著那一頁頁觸目驚心的證據，“他們手段更低劣，改歌名、冒充歌手、甚至搞虛假的一元下載陷阱。這些公司為了上市前的業績，已經完全不要臉了。”
沈昭月推了推眼鏡，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根據我們委託的公證處取證，以及後臺資料反推。僅僅是過去這一個月，這些SP公司依靠侵權之前收購的版權（包括您代理的周杰輪、孫燕姿等人的曲庫）和你才釋出的專輯，產生的非法獲利，保守估計在五千萬人民幣以上。”
五千萬。
在這個京城房價還是四五千一平的年代，五千萬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鉅款。
而這筆原本屬於林平安的錢，現在卻成了王雷雷、張朝陽、丁三石們財報上漂亮的數字，成了他們去納斯達克敲鐘的敲門磚。
林平安終於撒完了手裡的最後一把魚食。他拍了拍手，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溼毛巾擦了擦手。
他的臉上沒有甚麼憤怒的表情，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溫和，卻讓沈昭月感到背脊發涼。
“五千萬啊……”林平安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這些大佬們，胃口還真是不小。”
“老闆，我們現在怎麼辦？”沈昭月問道，“按照常規流程，我們要先發警告函，要求他們下架。但是根據經驗，他們肯定會拖延，甚至置之不理。等到真的下架了，錢早就賺夠轉移了。”
“你先每家都發一份律師函，給予正式警告下架，並賠償這段時間的損失。”
“如果依然不聽勸，那麼就別客氣了。”
林平安雖然不懼，但沒必要一次性就得罪死所有網際網路巨頭。
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走，先禮後兵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