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29號。
林平安從《腦中的橡皮擦》那攤子事裡徹底抽身出來,感覺渾身輕鬆。殺青宴吃完了,酒也醒了,後期剪輯的苦差事,他大手一揮,直接丟給了那個幹活細緻、恨不得把每個鏡頭都磨出花來的副導演。
用他的話說:“框架和分鏡我都定死了,讓他照著縫就行,出不了大岔子。”
今天他有個明確的目標——找黃渤。
此時的黃渤,還不是後世那個百億影帝,金馬獎得主。他剛拍完《上車,走吧》,在圈子裡算是混了個臉熟,但離“紅”字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主要精力還是放在他的老本行,唱歌和跑場子上。
林平安記得,這時候的黃渤,人脈挺活絡,尤其在京城的音樂圈和那些搞地下電影、懷才不遇的導演圈子裡。
找他,一來是找他介紹個靠譜的錄音棚,然後把《橡皮擦》的主題曲,插曲給錄製了。
二嘛,就是借這個機會,把這條未來的“大魚”先撈到自己網裡熟悉熟悉;至於第三,順藤摸瓜,找到那個此刻應該還在廣告圈和MV圈摸爬滾打、未來會開啟瘋狂系列的鬼才導演——甯浩。好吧,其實是工具人!
幾經周折問到號碼後,林平安徑直尋到了黃渤常待的一個地下音樂排練室。
那地方藏在一個七拐八繞的衚衕裡,門口連個像樣的牌子都沒有,就一個紅色的噴漆箭頭,指向一個通往地下室的小門。
推開那扇隔音效果約等於無的破木門,一股混合著煙味、汗味和泡麵味的熱浪撲面而來。裡面燈光昏暗,幾個留著長髮或者剃著光頭的樂手正在搗鼓著電吉他和貝斯,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
黃渤就在角落,手裡拿著個筆記本,正跟一個鼓手比劃著討論節奏。
嘖嘖嘖,現在長髮的黃渤跟後世比起來,簡直不忍直視啊。
林平安沒急著過去,靠在門框上等了一會兒。直到一曲終了(或者說是一段噪音暫時停歇),他才走過去,笑著打了聲招呼:“渤哥,忙著呢?”
這一聲“渤哥”讓黃渤明顯一愣,趕忙抬起頭。看清是林平安,他立刻放下本子站起身,臉上帶著些受寵若驚的神色,手忙腳亂地四處張望想找杯乾淨水招待。
“林導!您可別這麼叫,直接叫我黃渤,或者小渤都行!我這…實在當不起您這聲‘哥’。”黃渤連連擺手,語氣誠懇,甚至帶點惶恐。
以他目前的境遇,林平安這樣的導演能親自找來,已是莫大認可,這稱呼他聽著心虛。
“哎,渤哥你這話說的,”林平安渾不在意地拉過一張掉漆的摺疊凳坐下,“咱們這行,達者為先,不論年紀。你經驗比我豐富,叫聲哥應該的。”
“別別別,林導,您是真折煞我了。”黃渤臉上有些發燙,堅持道,“您是導演,作品說話,我這…還在摸索呢。您再這麼叫,我下次見您都得繞著走了。”
見他確實窘迫,林平安也不再堅持,從善如流地笑道:“成,那咱們都別客氣了,你也別‘您’啊‘您’的,聽著生分。我以後直接叫你黃渤,你呢,叫我平安就行。”
黃渤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從善如流:“得嘞,平安。你找我,是有啥事?”
“兩件事。”林平安切入正題,“第一,我想錄幾首歌,需要個專業點、老闆嘴巴嚴實的錄音棚。你在音樂圈熟,給推薦個地方?”
“錄歌?”黃渤眼睛一亮,來了興趣,“林導您還玩音樂呢?沒問題啊!地方我有熟的,老闆是我哥們兒,裝置還行,關鍵是人靠譜,不該問的絕不多問一句。在鼓樓那邊,啥時候去都行,我提前打個招呼就好。”
“那行。”林平安點點頭,丟擲第二件事,“這第二件嘛……我錄的這幾首歌,後續可能想配上畫面,弄幾個簡單的MV。這方面我不太熟,黃渤你人脈廣,認不認識拍MV比較有想法、價格又實在的導演?給引薦一下。”
“MV導演?”黃渤摸著下巴琢磨起來,眼神在那幾個還在除錯樂器的樂手身上掃過,似乎在腦子裡過濾人選。他混跡底層多年,三教九流認識不少,但這種具體到某個專業領域的,他還真得想想。
“要說有想法、還處在上升期的……”黃渤沉吟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哎!還真有一個!姓寧,叫甯浩!山西來的小夥兒,比我小點兒。主要接點廣告片、企業宣傳片,也給人拍過幾個MV,那想法……天馬行空!活兒絕對沒問題,而且現在價格肯定好商量!”
甯浩!果然是他!(這工具人不就來了嘛!)
林平安心裡暗笑,魚餌剛放下,目標就咬鉤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哦?聽起來有點意思。黃渤,方便的話,約出來見個面?一起吃個飯,聊聊看。”
“方便!太方便了!”黃渤比林平安還積極,立刻掏出他那部老舊的諾基亞手機,“我這就給他打電話!那小子要知道是林導您想見他,估計得樂瘋了!”
電話很快接通,黃渤咋咋呼呼地跟那邊說了幾句,重點強調了“《人在囧途》導演林平安想見你”這個核心資訊。果不其然,電話那頭的甯浩答應得異常爽快。
地點就定在排練室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魯菜館。等林平安和黃渤溜達過去的時候,甯浩已經提前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有點侷促地搓著手。
見到林平安和黃渤進來,甯浩立刻站起身,他個子不算高,留著短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穩重些,但眼神裡透著股藏不住的機靈和銳氣。
“林導,您好您好!久仰大名!”甯浩伸出手,語氣帶著明顯的激動和尊敬。此時的他還遠不是後來那個在片場揮斥方遒的甯浩,面對已經拿出過硬作品的林平安,他姿態放得很低。
“寧導,別客氣,坐。”林平安笑著跟他握了握手,態度很隨和,“黃渤老在我面前誇你,說有想法,是個人才,我今天就冒昧打擾了。”
“沒有沒有,過獎了。”甯浩連忙擺手,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黃渤一眼。
三人落座,點了幾個硬菜,又要了幾瓶啤酒。幾杯酒下肚,剛開始那點生分很快就沒了。
林平安沒急著談正事,先從黃渤和甯浩正搗鼓的小專案聊起,問想法,聽他們吐槽奇葩甲方和預算難題。他聽得專注,偶爾插言,總能點到關鍵,顯出極強的專業素養與市場理解力,讓黃、寧二人更是佩服。
聊開了,話題自然就轉到了林平安身上。
“林導,您這次找我們,是有甚麼具體的活兒要吩咐嗎?”甯浩忍不住問道,眼神裡充滿了期待。他太需要一個機會了,一個能讓他擺脫那些條條框框、真正施展自己想法的機會。
林平安抿了口啤酒,不緊不慢地說:“是這麼回事。我除了拍電影,私下也寫點東西,偶爾也鼓搗幾首歌。最近有幾首歌想錄出來,順便拍成MV。錄音的地方,黃渤幫我解決了。這拍MV的人選嘛……”
他看向甯浩,微微一笑:“我聽黃渤說,寧導你點子多,手法新,正好對我的路子。我就想,能不能請你來操刀?”
甯浩此刻內心歡呼啊,現在他的《香火》正因缺錢而快難產了。
看看現在的甯浩多慘:4月1日(愚人節):甯浩抵押女友邢愛娜的索尼DV(價值8000元),換得洗印廠5000元充值卡。
4月15日:在洗印廠走廊完成《香火》第7次劇本修改。原結局主角自焚,因審查要求改成開面館度人。甯浩用紅筆在稿紙邊角寫:妥協是活著的代價。(該手稿現存中國電影博物館)。
4月28日:拿到第一個複製,卻發現色彩嚴重失真——黃河水本該渾濁泛紅,沖印成詭異的熒光綠。他在日記裡罵:老天爺連最後一條路都要堵死?
吃飯:每天中午去雕刻時光咖啡館兼職端盤子,換取免費盒飯(該店2003年4月賬本顯示寧先生累計工作112小時);
交通:腳踏車胎常被扎破,4月19日暴雨中推車三公里,到洗印廠時膠片箱護在懷裡沒溼,人已高燒39℃;
就說慘不慘吧?
拍一個MV最少可以搞個5000-1w吧,這特麼跟佛祖顯靈有甚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