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著酒杯,慢悠悠地晃到酒櫃前,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北影廠那幫老傢伙要罵?就讓他們罵去唄!他們除了動動嘴皮子,還能幹嘛?還能真把我的片子給斃了?真當我是吃素的?
馮大炮早就跟廣電那邊的關鍵人物打好招呼了!沒錯,我給張X的片酬是不高,但上下打點、疏通關係的錢,我一分都沒省!該送的紅包,該請的飯局,一樣沒落!那幫老傢伙,除了倚老賣老,他們手裡還有甚麼實權?拿甚麼閉我的電影?”
他轉過身,眼神灼灼地盯著小王總:“你要知道,就那部《一聲嘆息》,我硬生生在裡面塞進去了三個植入廣告!光那個洗髮水品牌,就砸了兩百萬!張X拿著八千塊的片酬,在鏡頭前甩著她那頭髮,觀眾看得開心,品牌方滿意。而我從廣告分賬裡,轉手就撈回來一百五十萬!中磊,你算算這筆賬!這買賣,它不划算嗎?這價效比,不高到天上去了?”
“你說,我這廣告怎麼爭取來的!”大王總歪著嘴看著小王總。
小王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看著哥哥那副“老子就是真理”的表情,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你是不是還奇怪,”大王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猛灌了一口酒,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渾濁,“我當年為甚麼那麼‘護’著她,頂著壓力也要用她?”
他沒等弟弟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欣賞和殘酷的意味:“因為這姑娘,她實在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也讓人……放心。拍哭戲,別的女演員恨不得把眼藥水當自來水用,她不用。
我就隨便編了個理由,跟她說‘你爸在老家工地上不小心摔斷腿了,挺嚴重的’,她愣了兩秒,眼淚‘唰’就下來了,那叫一個真情實感,一條就過!導演都誇她有靈氣!”
他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在用酒精沖刷某些不為人知的記憶:“拍親密戲,就更厲害了。那時候審查嚴,但又要有點噱頭。我就把她叫到一邊,直接說,‘這場戲,尺度得大點,不脫衣服,後面那部分片酬你就別想了’。
你猜怎麼著?她咬著嘴唇,看了我一眼,二話沒說,轉過身,‘咔噠’一聲,直接把內衣釦子給解開了!一點猶豫都沒有!你說說,這樣的演員,用起來多省心?多高效?簡直就是為這個圈子量身定做的!”
他走到小王總面前,幾乎貼著他的臉,酒氣混合著一種冰冷的氣息噴在王中磊臉上:“電影?電影算個啥?說白了,就是一門生意!一門用光影和故事包裝起來的,賺錢的生意!觀眾?”他嗤笑,“觀眾就是韭菜地裡的苗子!咱們拍電影,就是收割。割完一茬,等他們忘了疼,忘了上一部爛片,下一茬又長出來了,繼續割!
中磊你他媽給我記住了,刻在腦子裡——在這個世界上,甚麼都是虛的,只有兩樣東西靠得住:一是已經揣進口袋的鈔票!二是能把別人口袋裡的鈔票搞過來的本事!”
大王總說完,不再看弟弟那有些蒼白的臉色,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對王中磊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2000年那會兒,就在《一聲嘆息》開機前,我領著張X去見一個山西來的煤老闆,拉投資。那個暴發戶,滿身酒氣,手指頭粗得跟胡蘿蔔似的,席間就對張X動手動腳,摸手摟腰。
那姑娘,就那麼坐著,臉上還陪著笑,連躲都不敢躲一下。我當時就端著茶杯,坐在對面,冷眼旁觀,心裡還在盤算,這姑娘要是能忍下這口氣,說不定真能幫我從那土鱉手裡拉到三百萬投資…….”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詭異:“可誰他媽能想到呢?當天夜裡,就在我們吃飯的那個酒店……十五樓,她……她就那麼跳下去了。一條命,沒了。”
小王總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哥哥的背影,嘴唇哆嗦著,支支吾吾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大……大哥……這事兒……我……我真的一點都不清楚……從來沒聽你說過……”
“你絕對想不到,”大王總嗤笑一聲,那笑聲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帶著一種徹骨的涼意,“第二天,那個頭天晚上還囂張得不行的煤老闆,轉了五百萬現金過來!說是……封口費。
然後,他又額外簽了一張兩百萬的支票,投給《一聲嘆息》。張X人是走了,死得透透的了,可《一聲嘆息》這部戲,反而因為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八卦’和‘晦氣’,引起了更多關注,活蹦亂跳起來了,後面拉投資、談發行,都順利得出奇。”
他轉過頭,看著弟弟,眼神空洞,“這圈子,有時候就是這麼邪乎,這麼魔幻。一個人沒了,一部戲,反而能借著這股邪勁兒,活過來,甚至活得更好。你說,這找誰說理去?”
“人就這麼沒了,哥,你就沒感覺的嗎?”小王總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了這個問題,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感覺?”大王總扯著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丟擲了一個更重磅的、更血腥的炸彈:“中磊,有件事,我今天就告訴你。張X跳樓之前,其實給我留了一封信。信裡說……她懷了我的孩子。”
小王總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
大王總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我看了信,在陽臺站了十分鐘。然後,我回到屋裡,用打火機,把那張紙,連帶著那個還沒成形的‘孩子’,一起燒了,燒得乾乾淨淨,灰燼衝進了馬桶。然後,我轉身,就收了那個煤老闆的五百萬。一手交錢,一手……閉嘴。”
小王總徹底怔住了,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冷汗順著脊樑溝涔涔地往下流,浸溼了襯衫。他看著哥哥,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所以,對付林平安,別講情面。他不是人,是數字。是能換成錢的數字。
“接下來,就該輪到這位自我感覺良好的林大導演了。拍了部四千多萬票房的片子,就真以為自己有票房號召力了?飄了?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真把觀眾當自己家人了?開甚麼國際玩笑!現在進電影院的,誰不是衝著梁朝偉、劉德華這種大明星去的?
誰不愛看《英雄》那種畫面華麗、陣容強大、投資上億的大製作?他那部破《橡皮擦》,講甚麼的?失憶症?男女主因為失憶搞出各種誤會?這他媽甚麼玩意兒!簡直是莫名其妙,故弄玄虛!觀眾花錢進電影院,是想放鬆,是想樂呵,是想看個爽!大家真正想看的,是馮大炮那種貧嘴逗樂、接地氣的賀歲片!
是周星馳那種讓你笑出眼淚、又能品出點人生滋味的無厘頭經典!是那種能讓你暫時忘記房貸、車貸、老闆臭臉的造夢機器!誰他媽願意花錢在電影院裡看一個男的想不起來自己老婆是誰,在那兒糾結痛苦倆小時?這不是找不自在嗎?”
大王總抓起桌上那份報表,直接往地上一摔:中磊你給我記著。從明天起,讓老周把林平安那些破事全都抖出來,動靜越大越好。院線那邊也打點打點,以後他的片子全給排到午夜場去。稽核那邊盯緊點,他的劇本給我使勁折騰。他扯著嘴角冷笑,等這小子走投無路,跪在咱們公司門口求饒的時候...
他嘴角一撇,露出個特別陰險的笑:“等這小子被咱們折騰得山窮水盡,走投無路,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跪在咱們華藝公司門口求饒的時候……”
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那種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非得逼著他,當著所有媒體的面,親手把他那視若珍寶的《橡皮擦》劇本,一頁一頁地撕碎!還得讓他對著鏡頭,親口承認,‘王總您說得太對了!是我以前糊塗!觀眾爸爸們就愛看大明星!就愛看大製作!藝術個性算個屁!賺錢,讓觀眾開心,才是硬道理!’”
小王總眼睛一亮,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大快人心(在他看來)的一幕,用力地點頭,臉上滿是諂媚和佩服:“哥!高!實在是高!我懂你意思了!就是要把他徹底打服,踩在腳下,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真正的高手甚麼樣?就是你把人逼到牆角了,對方還得反過來謝你給留了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