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號，林平安回到學校，剛踏進教學樓，林平安就感覺味有點不對了。具體哪兒不對，他也說不上來。就是一路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前多了不少。那些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種“哦，表演系的林平安啊”的隨意一瞥，而是帶著一種明顯的打量、好奇，甚至還有點兒……灼熱？
“平安，回來啦？”一個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同班同學迎面走來，臉上堆起的笑容比平時燦爛了十倍，語氣也親熱得過分，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啊，回來了。”林平安點點頭，習慣性地想跟以前一樣，隨意拍下對方肩膀開個玩笑，結果他手剛抬起來一點點，對方卻像是受了甚麼驚嚇，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笑容更盛，甚至帶了點討好的意味。
林平安那隻手只好順勢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心裡有點莫名其妙。這是咋了？個把月沒見，生分了？
等他走進自己班的教室，那感覺就更明顯了。原本鬧哄哄的教室，在他進門的那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嘈雜聲瞬間低了下去。幾乎所有同學都齊刷刷地扭頭看他，眼神複雜得很——有羨慕，有探究，有距離感，也有單純的看熱鬧。
幾個平時跟他關係還湊合，能一起在食堂拼個桌、吐槽一下的同學，這會兒也只是隔著幾步遠跟他笑著點點頭，沒像以前那樣湊過來勾肩搭背地喊“老林”。他們之間，好像憑空多了一層看不見摸不著，但又實實在在存在的隔膜。
林平安心裡嘀咕著，走到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屁股還沒坐熱，就有人湊過來了。
是班上的“訊息通”趙胖子。他端著杯熱水，一屁股坐在林平安前面的空位上，胖乎乎的臉上笑容擠得眼睛都快沒了。
“哎呦喂，我們的大明星兼大導演可算回來了！怎麼樣，當名人的感覺爽不爽？”趙胖子壓低了聲音，語氣裡的熱絡幾乎要溢位來。
林平安乾笑兩聲：“啥名人啊，胖子你別瞎起鬨。”
“這還叫起鬨？”趙胖子眼睛一瞪，“《人在囧途》啊！哥！火成啥樣了你心裡沒數嗎？我爸媽，我七大姑八大姨，全看了！笑得前仰後合！牛大發了你！”他一邊說，一邊伸出大拇指，狠狠比劃了一下。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身體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那甚麼，平安，咱倆這關係，我就不繞彎子了。你下一部戲，有沒有啥規劃？你看哥們兒我這形象，這演技，能不能在你戲裡混個角色？甭管大小，有句臺詞就成！土匪甲，流氓乙，我都能演，絕對不給你掉鏈子！”
林平安一聽，心裡沒啥反應。從胖子坐過來，他就知道結果了。
他雖然預料到電影可能會有反響，但真沒想到，這火能燒得這麼旺，這麼快就燎回校園裡來了。眼前趙胖子的殷勤，剛才路上同學的拘謹。
他不是以前那個可以隨意對待的同學林平安了，在很多人眼裡，他成了“導演林平安”、“明星林平安”，一個可能掌握著資源和機會的“符號”。
上輩子自己只是個‘老’死肥宅，沒感受過這種殷勤。現在感覺還挺‘有趣’。
回過神來，他假麻麻探口氣，臉上還是那副沒甚麼波瀾的表情，用早就想好的說辭敷衍道：“胖子，真不是我不幫你。下部戲？影子都沒有呢。不過你放心，有了，絕對告訴你。”
這僅僅是個開始。
一整個上午，林平安感覺自己像個景區熱門打卡點。課間休息的十分鐘，絡繹不絕地有人過來“打招呼”。
有同年級其他班的，甚至還有兩個看著面生，不知道是不是校外混進來的。說的話都大同小異，先是猛誇一遍《人在囧途》拍得如何如何好，笑得肚子疼，然後就開始拐彎抹角地打聽他下一步的打算，最後圖窮匕見——求角色，求合作，求露臉的機會。
有個打扮挺時髦的女生，說話聲音嗲嗲的，直接暗示只要能給個重要點的角色，“甚麼都可以談”。林平安聽得頭皮發麻，趕緊擺手，連說“誤會了，真沒戲拍”，幾乎是半請半推地把人送走了。
還有更離譜的，一個自稱是某文化公司經理的男人，不知從哪兒弄到了他的手機號，直接發來長長的簡訊，說要籤他，包裝他，保證把他打造成內地頭號喜劇巨星，條件優厚得嚇人。林平安看完，直接就把簡訊刪了，順手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面對這些形形色色的“殷勤”和“機會”，林平安統統採取了“敷衍打發”政策。他臉上掛著禮貌但疏離的微笑，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
“謝謝誇獎。”
“目前真沒計劃。”
“嗯，主要任務還是上課學習。”
“下部戲？早著呢，沒影兒的事。”
他感覺自己像個復讀機。一個上午下來，臉都快笑僵了，嘴皮子也磨薄了。心裡那點剛回校的懶散勁兒，早就被這陣勢衝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滿的疲憊和無奈。他算是真切地體會到，甚麼叫“人怕出名豬怕壯”。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的課結束，林平安正準備溜去食堂填飽肚子，班長就找過來了，說王老師和田老師叫他去辦公室一趟。
得，該來的總會來。林平安心裡明白，這“火”既然燒到了同學那裡，自然也不可能饒過老師。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股暖氣和茶香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王老師和田老師正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茶一邊說著甚麼，看見他進來，兩人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可比同學們真誠多了，但也明顯帶著審視和……欣慰？
“王老師，田老師。”林平安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
“來來來，平安，快坐！”王老師此刻卻笑容滿面，親自起身給他倒了杯熱茶，“怎麼樣，剛回學校還習慣嗎？”
林平安心裡瘋狂吐槽：“我草，老王，明知故問啊。明顯知道會發生些甚麼，結果還問。”
田老師接過話頭，用力拍了下林平安的肩膀“不錯！沒給我丟臉。”
三人稍微聊了一會，就進入主題了。
“平安啊，”田老師語氣溫和，但帶著明顯的探討意味，“有個事兒，我跟王老師商量了一下，想聽聽你的想法。”
“田老師您說。”林平安坐直了身體。
“你看，你這次在《人在囧途》裡，展現出的導演和編劇才能，非常突出，甚至可以說，比你在表演上展現的特質更引人注目。”田老師斟酌著用詞，“所以我們在想，你有沒有考慮過，轉到導演系去？那裡有更系統的導演課程，更專業的老師指導，應該能讓你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順，發展得更好。你覺得呢？”
這個問題，其實在林平安拍完電影，意識到自己可能真要“火”了的時候，就在腦子裡轉過。表演是他的專業，他喜歡，也下了苦功。但執導一部電影，從無到有地把一個故事呈現出來，那種全方位的掌控感和創造力，同樣讓他著迷。
他沉默了幾秒鐘，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學生嬉鬧聲。王老師和田老師都耐心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林平安抬起頭，臉上沒甚麼糾結的表情，反而很平靜。他笑了笑，語氣輕鬆但肯定地說：“田老師，謝謝你們為我考慮。不過，轉系的事兒，我還是算了。”
“哦？”田老師挑了挑眉，似乎有點意外，“能說說為甚麼嗎？不用擔心手續或者課程銜接的問題，這些學校都可以幫你協調。”
“不是手續的問題。”林平安搖了搖頭，“我就是覺得吧，在哪兒學不是學呢？表演系挺好的，我能繼續夯實表演基礎，而且導演方面的知識，我覺得可以透過自學、看書、拉片，還有……嗯，直接實踐來補充。
關鍵是，”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我感覺我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系別的名頭，而是時間和空間。在表演系，我壓力小點，更自在點，能繼續按照我自己的節奏來。轉到導演系，目標太明確了，反而可能被框住。”
他這話說得非常直白，甚至有點“不上進”。但兩位老師聽完，互相看了一眼，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都笑了起來。
王老師指著林平安，對田老師說：“你看，我說甚麼來著？這小子心裡有主意著呢，就是個圖省事兒的性子！”
田老師也笑著搖頭：“行吧，人各有志。你既然想得這麼明白，我們也不強求。確實，藝術這東西，有時候太按部就班了反而不好。在表演系待著，多從演員的角度理解角色，對你以後做導演，沒準兒更有好處。只要你保持住這股勁兒，別鬆懈，在哪兒都能發光。”
“謝謝老師理解。”林平安心裡一鬆，趕緊說道。
林平安看著王老師繼續說道：“就是……電影的事兒之後，感覺心裡有點空，也被吵得有點煩。”林平安話說得很直白，“學校裡這環境，您也知道，靜不下心來。我想著，後面這十幾天課也不多了，主要就是些總結和排練，能不能準我個假，讓我提前離校。”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田老師的表情，見對方沒有不悅，才接著說下去：“我不是出去玩。就是想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清靜清靜，放空一下腦子。順便……也琢磨琢磨下一部電影的事兒，找找靈感。老說‘遙遙無期’也不是個事兒，總得有點準備。”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王老師輕輕吹拂茶水的聲音。他呷了一口熱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林平安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理解。
“找靈感？”王老師重複了一遍，有大概思路了嗎？
“額，劇本還在構思中，快出來了。就是現在學校不太適合讓我靜下心來，所以。。”
王老師沉思了一會，“藝術嘛，有時候是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需要接觸點不一樣的東西，才能激發出新的火花。老是困在課堂和校園裡，確實容易僵化。你這次《人在囧途》的成功，也證明了你有獨立思考和實踐的能力。”
他看著林平安，眼神變得嚴肅了些：“請假，我可以準。但是，我有兩個條件。”
“老師您說！”林平安心裡一喜，連忙應道。
“第一，安全第一！不管你跑去哪兒‘找靈感’，必須保證自身安全，定期跟家裡，最好也跟我這兒，報個平安。別玩失蹤！”
“這個您放心！我一定注意安全，隨時保持聯絡！”林平安拍著胸脯保證。
“第二，”王老師伸出一根手指，“這靈感，不能白找。下學期開學，我不要求你拿出完整的劇本或者計劃，但你得有點實質性的東西。可以是一個故事雛形，一個你想表達的核心想法，或者哪怕只是幾段你覺得有意思的人物設定。你得讓我看到，你這十幾天不是在純玩，而是在思考，在積累。能做到嗎？”
林平安認真地點了點頭：“能，王老師。我保證，回來的時候，一定帶著點‘東西’見您。”
“行！”王老師一拍大腿，爽快地答應了，“那你就去吧。離校手續甚麼的，我這邊幫你打個招呼。記住你說的話！”
“謝謝王老師！”
隨後又說了幾句繼續加油之類的後，林平安便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