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劇組散場的時候,懷柔影視基地這邊燈光稀稀拉拉的亮了起來,照著片場門口那堆亂七八糟的線纜和器械。
道具組的人正往庫房裡搬東西,鐵架子哐當哐當地響。遠處有輛小卡車倒車,嘀嘀嘀的聲音在夜裡傳得特別遠。
王寧和劉藝菲從棚裡出來,往停車場走去,劉藝菲嬌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晚上吃啥?我都餓了。”
王寧剛想拉車門,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著三個字:韓三坪。
王寧把手機螢幕亮給劉藝菲看了一眼。
這個點兒打電話,準沒好事。兩人上了車,王寧接起來,那邊傳來韓三坪的聲音,聽著有點兒嘈雜,像是有人在旁邊說話。
“王導,晚上有空嗎?”
車子停在原地等著王寧打完電話。
“韓董,是甚麼事情啊?”
到了王寧這個份上,很多客套話確實可以免了。錢賺到這個地步,影響力也擺在那兒,沒必要跟誰點頭哈腰。再說他本來也不是愛應酬的人,能推的局一般就推了。
韓三坪晚上要是叫他去喝酒,那就恕不奉陪了。
“我和童局在小西天這邊聊著事呢,”韓三坪的聲音壓低了點兒,“有些問題想問問你的看法。”
童局?王寧腦子轉了一下,是童鋼吧,電影局的一把手,現在是副部,過幾年還得往上走。這人平時不怎麼露面,但手裡攥著的可是實權。
王寧看了眼旁邊的劉藝菲,她正在發著簡訊。
“行,我過去。”王寧掛了電話,看向劉藝菲,“晚上你是跟我一起去,還是自己回家吃點?”
她挽住他的胳膊,臉上帶著笑:“我也去唄,好歹我也是國內第一製片人了,哈哈哈。”
那笑聲在車裡挺清脆的,王寧也笑了,伸手在她的假髮上摸了一把,手感還挺好的。
“好的,劉製片。”
然後拍了拍司機的座椅,“去中影大樓。”
車子拐上京承高速。夜裡的京城還是很堵的,遠遠望去,前面一片紅彤彤的尾燈,跟條火龍似的。
王寧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發呆。劉藝菲在旁邊玩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五官勾勒得挺清楚。
“你說韓董找你能是甚麼事?”她頭也沒抬地問。
“不知道。”王寧說,“但童鋼在,肯定不是小事。”
劉藝菲嗯了一聲,繼續劃手機。
車走走停停,從京承高速拐上北二環,又堵了一會兒。
趁著堵車,王寧下車買了一袋牡丹樓的美食,兩人路上隨便對付了一口。
到中影大樓的時候,天早就黑透了。京城這交通,別說開馬自達,就是他們坐賓利也得穩穩地堵在路上。
大樓門口亮著燈,保安認得這車,直接放行了。
韓三坪的辦公室在三樓,門虛掩著,裡面有說話聲。王寧敲了兩下,就直接推開門。
一股煙味撲面而來,濃得跟實體似的,王寧站在門口都嗆了一下。
屋裡煙霧繚繞,韓三坪和另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還有幾根還在冒煙。整個房間跟失火了似的,燈光在煙霧裡都變得模糊。
劉藝菲站在王寧身後,眉頭皺得緊緊的,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韓三坪看見他倆,特別是看見跟在王寧身後的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劉製片也來了啊。”
劉藝菲笑了笑,“韓董好,我晚上剛和王寧忙完。”
王寧說:“韓董,咱們換個屋待著唄,煙太大了,我們這肺受不了。”
韓三坪哈哈一笑,站起來。他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童鋼。
那人看著比韓三坪還年輕點兒,個子不高,臉型瘦削,一副南方人的長相,眼神挺亮的。
“行,咱們去隔壁辦公室吧。”
童鋼也站起來,率先往外走。經過王寧身邊時,王寧率先伸出手。“童局晚上好。”
童鋼和他握了握,“王導,年輕有為啊。”
王寧感覺到對方手掌乾燥有力。他笑著說:“童局,久仰。”
童鋼也笑了笑,那笑容挺含蓄,眼睛卻一直在打量王寧。然後他看向劉藝菲,點了點頭:“劉製片。”
幾人寒暄過後,進了隔壁的房間,這間辦公室小一點,但乾淨得多,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的是“電影強國”四個字,落款龍飛鳳舞,看不清楚是誰寫的。
韓三坪招呼大家坐下。沙發是那種老式的商務皮沙發,坐上去有點硬。劉藝菲挨著王寧坐,手搭在他胳膊上。
門被敲了兩下,韓三坪的秘書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裡是幾碟糕點乾果,一壺茶,還有幾瓶礦泉水。
秘書把東西放在茶几上,給每人倒了杯茶,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去,把門帶上。
韓三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開門見山。
“王導,今年中宣準備開始推動主旋律電影,不知道你有甚麼想法嗎?”
劉藝菲和王寧對視了一眼。主旋律電影?王寧心裡一動。
他記得前世,中宣並沒有刻意推動過這個專案,是伯納找不到賽道,瞎貓碰上死耗子,加上金盾加入,才變相推進了主旋律電影的發展。現在這是提前了?
王寧臉上不動聲色,問:“甚麼型別的主旋律?”
韓三坪看了一眼童鋼,童鋼微微點頭。韓三坪才說:“是最近幾年的真實事件改編的主旋律電影。”
王寧心裡咯噔一下,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劉藝菲的手指也停住了。
最近的國際大事,能改編的應該只有兩件:一件是撤僑,另一件是湄公河慘案。
王寧忍住了臉上的表情,“有目標題材嗎?”
童鋼接話了,“一個是利比亞撤僑事件,另一個是湄公河事件。”
果然。
王寧心裡有底了。過了好一陣,他看向童鋼,斟酌著說:“童局,這樣的電影我只能保證國內的票房。國外的票房,我是一點把握都沒有的。”
童鋼點點頭,眼神裡透出點滿意:“國內票房有信心就足夠了。國外的影響力,以後再說吧。”
王寧明白他的意思。
想讓主旋律電影在國外有影響力,那可太難了。
就像國內的人,有幾個會真正關心2004年印尼海嘯?那一個浪卷沒了將近30萬人,上百萬人無家可歸,但大多數人也就看個新聞,轉頭就忘了。
中國的主旋律電影也一樣,除非拍成美隊那樣的爽片,才能吸引部分外國人來觀看。
但這個計劃,其實也是王寧以後超級英雄計劃的一環,只是早晚的問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啊,這個專案我可以接下來。”他說得很痛快,“不過劇本這一塊,稽核有甚麼要求嗎?”
童鋼聽到王寧這麼痛快就答應了,眉頭舒展了一些。他往沙發背上靠了靠,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我知道你們藝術創作的難度,”他說,“但是這樣的大事件改編,還是儘量能貼合實際一些。當然,也可以適當改編,增加戲劇性和衝突性。具體的,我們會有人負責和你對接的。”
“好的,童局。”王寧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我有一個要求……”
童鋼的表情微微一變。
剛才王寧答應得那麼痛快,現在突然提要求,他心裡咯噔了一下——別是甚麼讓他為難的事吧?比如某些電影的過審?他可是記得檸檬影業的片庫裡,還有一部《無人區》卡著沒過審呢,那片子題材敏感,還在一直壓著的。
他臉上沒露出來,“你說吧,只要合理就行。”
王寧看著他,認真地說:“是這樣的,我們公司打算明年啟動一個較大的專案,是想在抗美援朝勝利60週年的時候,做一些獻禮片。”
童鋼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是甚麼型別的獻禮片呢?”
“我想拍一下,在抗美援朝戰役裡,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蹟。”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劉藝菲,劉藝菲微微點頭。他繼續說著,“我愛人的下一張專輯裡的幾首歌,其實都是給那些電影準備的。”
童鋼笑了,這回是真心實意的笑。
“這是好事啊,哈哈。”他的聲音都高了半度,“這個專案我們是求之不得的。那樣的電影,我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出過經典了。”
確實,抗美援朝的經典電影,數來數去也就《英雄兒女》和《上甘嶺》,還都是五六十年代拍的。這些年陸續也有這類題材,但都是電視電影,拿著扶持資金拍的,還帶著樣板戲的風格,都沒甚麼人看。
“我想要一些支援,需要獲取檔案館和博物館的一手資料,還有一些老兵的資訊。我們想實地採訪,記錄那些真實發生的故事。”
童鋼點點頭,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
“行,這個你等我通知吧。”他說,“這些需要多部門聯合起來,才能做到最真實的還原。”
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關於具體的時間節點、對接方式。
童鋼問了些細節,王寧也一一作答。劉藝菲在旁邊偶爾插一句,說的都是製片層面的問題,比如預算、週期,畢竟劉製片經過這兩年的歷練,應付這樣的場面是毫無難度的。
等王寧和劉藝菲離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走出大樓,夜裡的寒風撲面而來,劉藝菲打了個哆嗦,裹緊了身上的外套。
王寧摟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兩個人快步走向車子,司機已經提前發動好了,車燈亮著,排氣管冒著白氣。
上車之後,暖氣撲面,劉藝菲舒服地嘆了口氣。她靠在後座上,扭頭看王寧。
“這個專案要提前嗎?”
王寧點點頭,也靠進座椅裡。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停車場。
“是啊,”他說,聲音裡帶著點疲憊,“電影市場已經膨脹起來了。20億票房已經成為常態的話,那30億和40億就不遠了。正好等這些專案做出來,還能趕上第一波福利。”
劉藝菲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