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影的董事長辦公室裡，秘書拿一個資料夾走了進來，任中倫抬頭瞄了一眼，又垂下去，煩躁的翻看著桌上的檔案，他最近正在為投資的事情發愁。
尤其是看到了中影上市之路已經鋪平之後，他就陷入了焦慮之中了。
上影這些年發展得是不錯，包袱也比中影輕，商業片說拍就拍，滬圈的資金也是圍繞著他們轉的，不用前怕狼後怕虎。
但問題是，影視圈吃的上飽飯的就那麼幾家。
而影視圈這潭水，已經熱得冒泡了。今天你搞個十個億票房，明天他搞個十五個億票房，觀眾就那麼多，影院螢幕也就那麼多，沒對比就沒傷害。
一部電影不到五億的票房，都好像是爛片似的。
上影現在需要突破，任中倫已進入廣撒網的模式了。
這模式耗費精力，效率不高，還容易賠錢，但是他也沒別的選擇。
只想著萬一押中個優質專案，找到一兩個值得培養的導演。
問題是，好導演是稀缺資源，比大熊貓還稀罕的。
而其他公司的那些人，早就被各家捂得死死的，你想挖？門都沒有。
新人裡頭，十個有九個是來混飯的，剩下那個有點靈氣的，沒兩年就被資本裹挾著拍爛片去了。
是個公司就眼紅檸檬影業，他們後備導演一大堆，直接撐起了娛樂圈的半壁江山了。
可惜挖不動他們的人了，有了姚亭亭當案例，那些個導演誰都不捨得離開檸檬影業，畢竟那裡是有好萊塢直通車的。
其實送到任中倫桌上的專案，那都是別人篩了又篩的，很多壓根就是別人挑剩下的。
想鑽上影空子的人，比想鑽中影空子的只多不少。任中倫想遇到真正的好專案是很難的。
他自己也清楚，上影的劇本質量，也是急需提升的。他們劇本庫的枯竭，是制約上影發展的瓶頸。
從任中倫的履歷上就很清楚，他也是個妥妥兒冤大頭，不比韓三坪好多少，都是五十步笑百步的主。
他當上製片的電影，要麼是文藝片，都是叫好不叫座，賣不了幾個錢。
比如《哈嘍！樹先生》、《找到你》，還有《色·戒》、《天註定》、《2046》等一大堆。
哪個不是拿獎拿到手軟？哪個不是影評人吹上天？可票房呢？說出來都是淚。
有一回他跟某個知名的碎嘴導演吃飯，那導演喝多了，拍著桌子說“藝術不能妥協”，還讓他追加投資的時候，他當時就想說，那你別用我的錢啊。
但沒說出口，畢竟那個導演好歹電影業內還是認同的。
上影是商業機構，不是慈善堂，口碑這玩意兒不能當飯吃，票房才是命根子啊。
然後他就跟著中影投資，或者自己當大哥投了一堆商業電影。
比如《龍虎門》、《趙氏孤兒》、《赤壁》，還有那個《木乃伊3》，以及後來的《鐵道飛虎》、《大轟炸》……投資很大，回報很慘，有一部算一部，全都是坑。
這些專案投資巨大，他最初看的時候也是不怎麼掙錢的。
很多時候，他也是迫於壓力，不得不投，不然就沒幾個正常的專案給他選了。
華娛圈的那些大坑，上影是沒跑掉的。中影有的，上影也要有，處境是相當的公平。這讓任中倫也很無奈。
上影需要的是能拍出叫好又叫座的電影，然而他們自身的好專案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任中倫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他轉動椅子腿，伸手去夠桌上的茶杯，發現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褐色蔫巴巴的。
秘書放下檔案，識趣地給他換了一杯新的茶過來。
“董事長，這是最近幾天的投資意向書。”
秘書指著她剛放下的檔案。
任中倫把茶杯推到一邊，拿起那個資料夾，開啟一看，裡面就幾頁的專案內容書，估計就只有一個專案，還是寫的不怎麼樣的。
任中倫嗤笑一聲：“哎，現在連給我們上影遞專案的人都少了，看來上影比不過中影是大家都預設的啊。”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沒意思。但沒辦法，現實就是這樣。他把專案書啪地一下拍回桌上，震得茶杯蓋子跳了一下。
不過他還是忍著煩躁，耐心地開啟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小時代》電影專案投資意向書。
這字兒印得挺講究，燙金的，摸上去還有點凸感，看來也是花了點心思的。任中倫用指腹蹭了蹭那幾個字，心裡頭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這幾年《最小說》火得一塌糊塗，他是知道的。
他閨女房間的書架上，一排一排全是那個，花花綠綠的書脊。郭小四出版的那個《小時代》，就在這個雜誌上連載，中小學生人手一本。
有一回他閨女給他念了一段，唸完之後自己感動得不行，他愣是沒聽懂在說甚麼。現在這年頭，學生間流行的是那種華麗的、矯情的、疼痛的文學，年輕人大多數吃這套的。
任中倫對這個並不感冒，但是他清楚，市場說了算，票房說了算，觀眾說了算。他不喜歡，有的是人喜歡。
郭小四和韓函，完全是兩個極端。
一個華麗辭藻堆上天，動不動就傷感抒情，甚麼疼痛文學、小時代氛圍，怎麼唯美怎麼來，宏大敘事？不存在的。但年輕人有共鳴啊，市場大著呢。
另一個呢，犀利、諷刺、幽默，盯著社會現實，反諷熱點，好似是大時代的寫作，風格比較幹練。
兩種風格，兩撥受眾，基數都挺大的。
任中倫耐著性子把專案書往下翻。還是不喜歡，那些形容詞看得他眼皮直跳，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玩意兒其實是有市場的。
前幾年檸檬影業搞了個《那些年》，青春片一下就熱了。
今年年初，一堆青春電影扎堆立項，跟風的一大片。這玩意兒投資小，沒甚麼大場面，不用特效，風險低。
擱現在這動不動就幾個億砸下去的市場裡，一兩千萬拍一部，等著上映，多划算？很多製片方就指著這個賺錢呢，還有不少老闆能順帶捧自己的女人，一舉兩得。
任中倫合上專案書，往桌上一扔，搖了搖頭。
專案有點意思，概念還行。但發起人是外行，一個寫書的，不會拍電影。
專案書裡光有概念，甚麼“視覺盛宴”、“青春史詩”寫了一堆，怎麼操作、怎麼推進、預算多少、團隊在哪兒，一個字沒提。如果上影接手，得砸多少資源進去？值不值？
他沉默了幾秒，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聯絡專案負責人，問問專案賣不賣。”
秘書愣了一下，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沒拿住。她大概沒想到會是這個結論。
“就……直接問賣不賣？”她確認道。
“對，就問這個。”任中倫閉上眼。
他買了這個版權也不一定要拍，他們現在沒有自己的導演，這個專案其實還不錯，給別人瞎搞就可惜了。
而且上影的劇本庫空了，這是他們的短板。
這專案的版權也花不了多少錢，買下來屯著，充實一下庫房，未來也許能用上，或者時機成熟了轉手給別人。搞不好還能賺一筆。
他最近打聽到的訊息，檸檬影業下一階段要推主旋律電影了。
那些電影幾乎是沒版權的，或者版權在八一廠手裡。
任中倫得琢磨，怎麼才能搭上檸檬影業這艘船。
現在是上影的關鍵時期了，中影上市就在眼前了，人家有了資本加持，會跑得更快的。
上影呢？上市還早著呢，那堆手續，那堆稽核，想想都頭疼。
他不能幹等，得主動出擊。如果能搭上檸檬影業，甚至月光影業的專案，那上影騰飛的日子，就不遠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響，樓下偶爾傳來幾聲喇叭。
任中倫揉了揉眉心，眼皮沉得厲害。他已經連續一週沒睡好覺了，昨晚又是三點多醒來，盯著天花板到天亮。
秘書還沒走，站在那兒，欲言又止。她手裡的筆記本攥得緊緊的，發白指節顯露出她緊張的心情。
“還有事兒？”任中倫睜開眼，看她。
秘書往前邁了小半步，快速說道：“上個月的那個《警察故事》的專案，您還沒批覆呢。這個專案快到截止日期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任中倫眯起眼，身體往前傾了傾，胳膊肘撐在桌上。
“現在都有哪些公司加入了？”
“萬達、星光燦爛、檸檬影業，還有公安宣傳局，就這四家。”
秘書沒翻記事本，這些事兒她都記在心裡，知道任中倫隨時可能問的，而且她知道任中倫最近在頭疼甚麼。
聽到“檸檬影業”四個字的時候，任中倫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
“你說檸檬影業也在？”
“對，他們最近才確定加入的。”秘書肯定道，“上週五才籤的意向書。”
任中倫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然後停住了。
“嗯。上影也要加入。”
幾乎沒有猶豫。
“導演定了嗎？是檸檬影業哪個導演？”
“專案書上寫的是丁昇導演，就是拍《大兵小將》那個。就是房龍大哥的那部電影。”
任中倫聽完，剛才那股勁兒又卸下來了。他往後一靠，椅子又吱呀一聲。
不是檸檬影業自己的人執導。看來這個專案，他們興趣不大。
星光燦爛在裡頭，估計那是為了捧景田的，王寧也給大金主面子。檸檬影業投一點，意思意思而已，表示我們支援主旋律，不投說不過去。
不是大製作。
但只要有檸檬影業在，至少不會虧。
這就夠了。
“行了，我知道了。”
任中倫擺擺手。秘書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任中倫叫住她。“那個截止日期之前，幫我約一下檸檬影業的楊總，看能不能吃個飯。就說我請。”
秘書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下來，然後輕輕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