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三坪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茶葉在杯子裡打著旋兒。他低頭吹了吹,正準備喝一口,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助理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卷東西。
“韓總,檸檬影業宣發部門送來的,這是《智取威虎山》最終版海報,您過目一下。”
助理把海報在辦公桌上鋪開,小心翼翼地展平四角。
韓三坪端著茶杯,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眼,沒反應過來。第二眼,眉頭皺起來。第三眼,茶杯“砰”地一聲頓在桌上,茶水濺出來,在桌上洇開一小片。
“這他媽是甚麼玩意兒?!”
他站起來,繞到辦公桌前面,彎下腰湊近了看,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
海報正中央,楊子榮和座山雕面對面站著,一個正氣凜然,一個陰鷙兇狠。
這沒問題。問題是座山雕頭上那兩撮頭髮,被設計師特意放大了,還給了個特寫鏡頭,支稜在腦袋兩側,活像一隻禿鷲的冠羽。
“這是座山雕還是禿鷲成精了?”韓三坪指著那兩撮毛,聲音提高了八度,“誰設計的?誰透過的?”
助理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是檸檬影業那邊主導的,說是王導親自定的稿。”
韓三坪噎了一下。
他直起腰,在原地轉了兩圈,兩隻手叉著腰,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詞兒。走到窗邊,又走回來,再走到窗邊,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熊。
“王寧這小子……”他咬著牙,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助理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韓三坪又看了一眼海報,那兩撮毛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他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慘叫。
“行了行了,就這樣吧。”他擺擺手,語氣裡滿是無奈。“拿走吧,別讓我再看見。”
助理如蒙大赦,趕緊捲起海報,快步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韓三坪的聲音:“等等。”
助理僵住,慢慢轉回身。
韓三坪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宣發那邊……算了,就這樣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釋然,又帶著一點牙疼的表情,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助理沒敢接話,悄悄帶上門溜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韓三坪盯著桌子上的水漬,形狀說不清像甚麼。他看了很久,忽然自己笑了一聲。
“禿鷲就禿鷲吧。”他自言自語,“總比讓人記不住強點。”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水已經涼了,還是喝了一口。
窗外,長安街上的車流依舊,陽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與此同時的上影集團,任中倫的辦公室裡。
他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中影股份IPO預披露透過,上市進入倒計時。”
他盯著那幾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節奏越來越快。
“居然讓他們搶先了。”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辦公室很大,裝修得很有品味,牆上掛著幾幅上影經典電影的海報——《芙蓉鎮》《舞臺姐妹》《廬山戀》。這些海報見證了上影的輝煌,也見證了這些年來的起起落落。
任中倫站起來,走到窗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淮海路上人來人往,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秋天快到了。
他想起上影申請IPO的事,他們是比中影還早一年多申請的,那時候大家都覺得穩了。結果呢?一年多了,還在排隊,還在等,還在補材料。
而中影,靠著京城優勢,靠著和檸檬影業的合作,一部接一部的爆款,硬生生把上市路給鋪平了。
他轉回身,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份厚厚的《上影投資專案虧損清單》上。那是助理剛送來的,他還沒翻開,但心裡大概有數。
就是正在上映的《智取威虎山》上映都沒拿到份額。
他們這些年確實給了新人導演很多機會,投資放得寬,但電影這行,風險高,週期長,十個專案裡能成一個就不錯。不像中影,貼著檸檬影業,投一個成一個,穩賺不賠。
任中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清單,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中影那訊息你看到了吧?……嗯,咱們得想想辦法,不能就這麼幹等著啊……”
電話那頭傳來安慰的聲音,任中倫聽著,眉頭卻沒舒展。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移,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王寧和劉藝菲剛走出到達通道,就被一群記者圍住了。閃光燈噼裡啪啦地亮起來,像過年放鞭炮。
劉藝菲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長裙,外面套著一件淺灰色風衣,頭髮披散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王寧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拖著行李箱,箱子上還掛著“北京-紐約”的行李牌。
“藝菲!看這邊!”
“王導!說兩句吧!”
記者們舉著話筒、錄音筆,拼命往前擠。機場的安保人員站在外圍,維持著秩序,但也沒太攔著,這種場面他們見得多了。
劉藝菲被閃光燈晃得眯了眯眼,但還是保持著笑容。她側過頭,看了王寧一眼,王寧點點頭,示意她可以簡單說兩句。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你們怎麼知道我到紐約了?”她笑著問,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難道是在我們身上裝定位器了?”
記者群裡發出一陣笑聲。一個站在前面的年輕男記者大聲說:“微博十月上市,王導去機場被我們國內的同事拍到了,我們就想你們最後一站肯定是紐約!”
劉藝菲聽了,轉頭看向王寧,眼裡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
“看來咱們以後出門得戴口罩了。”她說。
王寧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把她往身邊攬了攬。
另一個女記者擠上前,把話筒遞到劉藝菲面前:“劉藝菲,能透露一下微博上市的細節嗎?您和王導的持股比例是多少?”
劉藝菲擺了擺手,語氣輕鬆:“這個嘛……招股書上都寫了,你們回去翻翻就知道啦。今天太累了,讓我們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她說完,衝記者們揮揮手,然後拉著王寧往外走。記者們還想追,被安保人員攔住了。
走出航站樓,紐約的天空灰濛濛的,飄著細密的雨絲。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路邊,司機已經開啟車門等著。
王寧把行李遞給司機,扶著劉藝菲上了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車裡暖烘烘的,劉藝菲靠在座椅上,長出一口氣。
“累死了。”她閉上眼睛,嘟囔著。
王寧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睡會兒吧,到酒店還有一段路。”
劉藝菲沒睜眼,但嘴角彎了起來。
王忠軍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微博《擬上市招股書》,厚厚一沓,翻到中間某一頁,停住了。
他的弟弟王忠磊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沒喝,只是轉著杯子,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紅色的痕跡。
“百分之三十二。”王忠軍低聲念出來,“王寧個人持股是百分之三十二。劉藝菲百分之二十五。劉曉麗透過幾家機構持股百分之十八。”
他抬起頭,看著王忠磊。
“加起來,百分之七十五。這一家子,把微博攥得死死的。”
王忠磊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體前傾,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
“哥,咱們當初是不是給他的股份太多了?”
當初沒有王寧站臺,他們華藝上市的股價也不會這麼高,也不容易拿到檸檬影業的專案份額。
王忠軍沒接話,把招股書合上,扔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華燈初上的CBD。
當初王寧公開和劉藝菲戀情的時候,他們兄弟倆私下還嘲笑過。
一個毛頭小子,守著個還沒斷奶的小明星,能成甚麼大事?娛樂圈這麼多漂亮女人,他們不信王寧能經得起誘惑,遲早得鬧出點甚麼。
結果呢?
人家不僅沒鬧出甚麼,還把微博做成了國內最大的輿論平臺,現在要上市了,股份大頭全給了那對母女。
王忠軍轉回身,看著弟弟。
“咱們當時要是能投點錢進去……”他沒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王忠磊苦笑了一下。
“投錢?拿甚麼投?總不能拿華藝的股份去換吧?那華藝就真的要改姓了啊。”
兩兄弟沉默了一會兒。
王忠軍走回沙發,重新坐下,拿起招股書,又翻開看了一眼。
“百分之三十二……”他喃喃道,“這小子,以後在圈裡,真是橫著走了。”
王忠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也不一定壞事。至少咱們跟他是合作伙伴,不是對手。”
王忠軍點點頭,但眉頭還是皺著,隨即又鬆開了眉頭。
這件事的壞處就是微博這條潛龍要上市騰飛了,即將成為業內惡龍,好的一方面是,微博還是他們的盟友,最近幾年華藝在網際網路上的口碑略微好轉,沒那麼多人逮著他們就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