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凌晨五點四十,天還沒完全亮。
蒼山的輪廓在東方泛起的魚肚白裡慢慢清晰起來,山頂的積雪被第一縷光染成淡淡的粉色。村子裡靜悄悄的,偶爾傳來一聲雞叫,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晨霧裡散開。
劇組的人已經忙活了一個多小時。燈光組在半山腰架好了柔光板和反光板,場務來回跑了七八趟確認線纜沒被露水打溼,化妝師蹲在許紅豆身邊給她補了第三遍妝。
謝之遙站在監視器後面,手裡端著杯涼透的水,他盯著鏡頭裡的畫面,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數甚麼。
鏡頭裡,許紅豆站在山巔的一塊大石頭上。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長裙,裙襬被山風吹得輕輕揚起,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幾縷碎髮貼在臉頰邊。
她身後是雲海。
白茫茫的,厚墩墩的,像一大床棉花被子鋪在天邊。雲海盡頭,天空從青灰慢慢變成淡紫,又從淡紫變成橘紅,顏色一層一層地往外暈。
“準備——”張藝某舉起手,眼睛盯著監視器。“等那束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許紅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山風吹得她裙子獵獵作響,但她站得很穩,像一棵長在那兒的樹。
忽然,雲海盡頭亮了一下。
第一縷陽光,像一根細細的金線,從雲層的縫隙裡射出來,正好落在許紅豆身上。
她的臉被照亮了,月白色的裙子被照亮了,整個人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開始!”
謝之遙扛著攝像機往前走了兩步,鏡頭推近,對準許紅豆的臉。
她慢慢抬起頭,迎著那束光,眯了眯眼,嘴角彎起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大家好,我是許紅豆。”她說,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山野裡格外清晰。“今天,我們要拍的內容是——大漆。”
她頓了頓,抬起手,輕輕撥開被風吹到臉上的碎髮。
“你們知道嗎,有一種樹,你割開它的皮,它會哭。哭出來的眼淚,是白色的。等它幹了,曬過太陽,就會變成黑色。那種黑色,幾千年來都沒變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重新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
“走吧,帶你們去看看。”
“CUT!”
“專場吧,下面小院裡已經準備好了。”張墨湊到張藝某身邊低聲說著。
張藝某點點頭,帶著人先下山去了。他已經適應了公司劇組的效率了,每天的工作都排的滿滿的,很合他的胃口。
鏡頭裡,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那口舊櫃子靠在院牆邊,漆面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櫃門上的銅環生了綠鏽,被劉藝菲用手指輕輕一碰,掉下來一小片銅綠。
“謝阿奶,”她蹲在櫃子前,回頭朝屋裡喊,“這個櫃子的漆,是哪種啊?”
屋裡傳來蒼老的聲音:“你進來,我給你找找。”
鏡頭跟著許紅豆進了屋。光線一下子暗下來,只有窗欞裡透進來幾道斜斜的光柱,灰塵在裡面慢慢飄著。
謝阿奶坐在床沿上,從床頭櫃裡翻出一個布包。她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塊黑乎乎的東西,看不出是甚麼。
“這是生漆。”她說,把東西遞到許紅豆手裡。“以前咱們這兒的人,都會採。現在沒人會了。”
許紅豆接過來,湊近看了看,又聞了聞,皺起眉頭。
“這個味兒……挺衝的。”
謝阿奶笑了,露出幾顆豁了的牙。
“衝就對了。不衝,不是好漆。”
老林子裡。
光線暗下來,遮天蔽日的樹冠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只有偶爾幾束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照在厚厚的腐殖土上。地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腐爛的樹葉味兒,混著泥土的腥氣。
許紅豆穿著粗布衣裳,褲腿捲到膝蓋,手裡拿著一把小小的割漆刀。她蹲在一棵老漆樹前,樹幹上有一道道舊傷疤,是以前採漆的人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刀抵在樹皮上。
“我有點下不去手。”她對著鏡頭說,聲音低低的。“它長了幾十年,我這一刀下去……”
鏡頭晃了晃,像是有人在點頭。
她咬了咬牙,手腕一用力,刀鋒劃開樹皮,露出裡面白色的韌皮。幾秒鐘後,一滴乳白色的液體滲出來,掛在刀口上,顫顫巍巍的,像一滴眼淚。
許紅豆盯著那滴漆,半天沒動。
“出來了。”她輕聲說,像是怕嚇著誰。“它真的在哭。”
“CUT!等晚上拍最後一幕鏡頭了。”
這幾天拍攝的都是謝之遙和許紅豆合作的影片,他們在拍一部田園紀錄片,在復刻大漆的工藝,用此來提升小鎮的熱度,順帶傳揚一下傳統文化。
傍晚,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玉龍雪山的輪廓在晚霞裡變成一道深深的黑影,遠處的小鎮上燈光點點好似繁星。
許紅豆和謝之遙坐在民宿的房頂上,背靠背。她手裡拿著一罐啤酒,他手裡也拿著一罐,兩個人都沒怎麼喝,只是握著。
樓下傳來模糊的人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是劇組在收工吃飯。遠處有幾隻鳥飛過,叫著,慢慢消失在暮色裡。
“謝之遙。”許紅豆忽然開口,沒回頭。
“嗯?”謝之遙也沒回頭,只是把頭往後靠了靠,靠在她肩膀上。
“你說,咱們這個小鎮,以後會變成甚麼樣?”
謝之遙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肯定比現在好。”
“為甚麼?”
“因為咱們在這兒。”
許紅豆笑了一聲,用肩膀拱了拱他。
“肉麻。”
謝之遙也笑了,沒接話。
遠處,最後一點夕陽沉進蒼山背後,天色暗下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忽然,背景音裡響起一首歌。是許紅豆的聲音,輕輕的,慢慢的,像在耳邊哼唱。
“世界贈與我蟲鳴,也贈與我雷霆……”
許紅豆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謝之遙。
“這歌甚麼時候錄的?”
謝之遙沒看她,盯著遠處的星星,嘴角彎著。
“你睡覺的時候。”
許紅豆菲瞪了他一眼,但沒忍住笑了。
“……神經病。”
她又轉回去,靠著他的肩膀,繼續聽那首歌。
“贈我彎彎一枚月,也贈我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