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朵朵將自己固定在座椅上，安全扣帶發出一聲聲清脆的鎖死聲。
她的手指在控制檯上飛速舞動，啟動返回程式。
供電系統切換，生命維持系統獨立執行，導航計算機校準最後一次姿態。
所有系統自檢的綠燈依次亮起。
窗外，是開始發紅的空間站主結構，它正在被高層大氣加熱。
沒有時間了。
韓朵朵的目光鎖定在那個被紅色保護蓋罩住的按鈕上，那是“分離”指令。
她的手指開啟保護蓋，沒有一絲顫抖地按了下去。
劇烈的衝擊傳來，爆炸螺栓成功引爆。
一股強大的推力將返回艙從天宮號主體上推開。
透過舷窗，韓朵朵看見了天宮號最後的景象。
那個龐大的空間造物，在引力的拖拽下，開始了無可逆轉的解體。
太陽能帆板首先被撕碎，化作燃燒的碎片。
緊接著，實驗艙、節點艙、居住艙，一個接一個地脫離主體，變成一團團燃燒的火球。
它們在韓朵朵的視野裡墜落，像一場盛大的金屬流星雨。
返回艙的姿態控制引擎不斷噴射，修正著角度，對抗著劇烈的旋轉。
G值儀表上的數字開始飆升，巨大的過載把韓朵朵死死壓在座位上。
她的視野邊緣開始變暗，但韓朵朵的意識卻無比清醒。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姿態儀，雙手穩定地操作著控制桿。
返回艙的外部溫度讀數瘋狂跳動，很快就突破了儀表的上限。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火。
舷窗外不再是深邃的宇宙，而是一片由等離子體構成的白色光幕。
與地面指揮中心的一切通訊，都在這一刻被完全切斷。
她進入了通訊黑障區。
這是最危險的階段。
返回艙的每一個零件都在經受著考驗。
熱量，過載，震動。
任何一個微小的故障，都意味著艙毀人亡。
韓朵朵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這臺機器，相信那些設計和製造它的人。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那地獄般的震動開始減弱。
舷窗外的白色光幕逐漸褪去，露出了深紫色的天空。
她成功了，韓朵朵穿過了最危險的加熱層。
高度計上的數字飛速下降。
二十公里。
十五公里。
十公里。
韓朵朵按下一個按鈕。
返回艙的尾部傳來一聲悶響，艙體猛地一震。
引導傘成功彈出。
巨大的拉力讓返回艙的速度驟然降低，她的身體被安全帶勒得生疼。
緊接著，主降落傘開啟，巨大的傘花在空中綻放。
返回艙的下降速度變得平穩。
通訊頻道里的雜音消失了，一個帶著激動情緒的聲音響起。
“地面指揮中心呼叫返回艙，收到請回答！”
她拿起通訊器，聲音因為過載而有些沙啞。
“返回艙收到，韓朵朵報告，我已穿過大氣層，一切正常。”
地面指揮中心傳來一片歡呼聲。
“歡迎回家，韓朵朵！我們已經鎖定你的位置，預計落點為三號預備著陸區，一片內陸湖。”
“收到。”
韓朵朵朵的目光掃過高度計。
數字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重新整理。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反推發動機點火的指示燈亮起。
韓朵朵的手按下了啟動按鈕。
返回艙的底部傳來一聲巨響，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韓朵朵狠狠地按回座椅。
艙體劇烈震動，彷彿要散架。
這是最後的減速。
舷窗外，水面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轟！
返回艙以一個計算好的角度砸入水中，掀起巨大的水花。
衝擊力讓韓朵朵的意識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警報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結構損傷和艙內進水。
冰冷的湖水從底部的密封圈裂縫中湧入，迅速漫過韓朵朵的腳踝。
返回艙正在下沉。
速度很快。
韓朵朵沒有時間去執行標準回收程式。
韓朵朵的手摸向了座椅側面的緊急開關，那是一個被醒目紅色標記的拉環。
用力一拉。
艙蓋連線處的爆炸螺栓被引爆，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艙蓋被炸飛出去。
湖水瘋狂地倒灌進來。
只是一瞬間，返回艙內部就被完全淹沒。
韓朵朵還穿著艙內宇航服，雖然比艙外服輕便，但在水裡依舊是致命的累贅。
水壓和服裝的束縛讓韓朵朵的動作變得無比困難。
韓朵朵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冰冷的水刺激著韓朵朵的每一寸面板。
返回艙像一塊鐵疙瘩，筆直地向湖底墜去。
韓朵朵必須脫掉宇航服。
她的手指摸索著胸前的鎖釦，用力掰開。
然後是頭盔的連線環。
宇航服的頭盔和軀幹部分分離，水流立刻灌滿了韓朵朵的口鼻。
韓朵朵嗆咳了一下，立刻屏住了呼吸。
她奮力地扭動身體，試圖從宇航服裡掙脫出來。
返回艙下沉的速度越來越快，帶著韓朵朵一起墜向深淵。
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
她的肺部開始傳來灼燒般的抗議。
韓朵朵用盡最後的力氣，雙腳蹬在正在下沉的座椅上，整個人從宇航服的上半身鑽了出來。
擺脫了束縛。
她立刻向上游去。
黑暗的水下，只有湖面透下的一點微光是韓朵朵唯一的方向。
十米的深度，在這一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韓朵朵的四肢機械地划動著，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大腦因為缺氧開始發出警報，視野的邊緣出現了黑斑。
就在韓朵朵感覺自己快要到達極限的時候。
嘩啦一聲。
她的頭衝出了水面。
韓朵朵張開嘴，大口地呼吸著。
空氣，從未如此甜美。
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湧入她的肺部，帶走了死亡的陰影。
她漂浮在湖面上，貪婪地呼吸著，恢復著體力。
韓朵朵抬起頭，看向天空。
夜幕已經降臨，幾顆星星在天鵝絨般的夜空中閃爍。
天邊，幾道微弱的紅色光芒劃過，然後徹底熄滅。
那是天宮號最後的殘骸。
韓朵朵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解脫。
戰鬥結束了。
現在，她要回家。
韓朵朵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最近的湖岸游去。
在失重環境下生活了太久，她的肌肉已經出現了萎縮。
每一個划水的動作，都比想象中更加費力。
手臂痠痛，雙腿沉重。
但岸邊的土地，對韓朵朵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咬著牙，堅持著。
不知道遊了多久，韓朵朵的手指觸碰到了水下的淤泥。
然後是水草。
最後，她的膝蓋磕在了一塊石頭上，到了！
她掙扎著，想從水中站起來。
但地球的引力，在這一刻展現了它的力量。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重得超乎想象。
雙腿一軟，韓朵朵又跪倒在淺水裡。
沒一會兒，她試了第二次。
用手撐著水底的石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身體的重心轉移到雙腿上。
雙腿顫抖著，肌肉發出無聲的抗議。
韓朵朵站了起來。
步履蹣跚，像一個初生的嬰兒。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岸，離開了冰冷的湖水。
腳下的泥土柔軟而堅實，韓朵朵感受著這份久違的踏實感。
韓朵朵赤著腳，身上只穿著貼身的內層宇航服，溼透的衣物貼在身上，夜風吹過，帶來一陣寒意。
但韓朵朵的心是火熱的。
她活下來了，回頭看了一眼平靜的湖面，那裡已經看不到返回艙的任何痕跡。
韓朵朵轉過身，看向眼前的陸地。
無邊的黑暗中，是連綿的丘陵和森林。
韓朵朵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但她知道，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找到人煙。
韓朵朵邁開了腳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肌肉的痠痛和無力感不斷衝擊著她的意志。
但她沒有停下，從三萬六千公里的太空軌道，到腳下的這片土地。
這段路，韓朵朵走了太久。
就在這時，遠方的黑暗中，傳來了微弱的引擎聲。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緊接著，紅藍相間的燈光刺破了夜色。
是警車的警燈。
聲音正朝著湖邊的方向快速駛來。
地面指揮中心引導了他們。
韓朵朵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救援來了。
韓朵朵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光芒，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捲了全身。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倒在了鬆軟的草地上。
在失去意識前，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