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王寧裹緊羽絨服，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剛到劇組臨時駐地。
空氣冷得吸一口都帶著針扎似的疼，幾個早起的場工正拿著大掃帚清理拍攝區域外的浮雪，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他還沒走到導演棚，斜刺裡就從一頂軍綠色棉帳篷改的化妝間裡閃出個人，攔在了他面前。
是韓三坪，他已經換上了一身黑灰色的貂皮大氅，但臉上還沒上妝，露出原本的膚色。
“王導，有空沒？過來聊幾句？”韓三坪聲音壓得有點低，眼神往旁邊瞟了瞟。
王寧看了眼手錶，離開早會還有大概十分鐘。
“行啊，韓董，這邊。”他跟著韓三坪走向旁邊一間堆放雜物的空板房，裡面放了一些備用道具和器材。
一進屋，一股子塑膠味道和鐵鏽味混著寒氣。
韓三坪反手就把門關嚴實了，動作有點急。
然後他熟門熟路地走到門後掛著的一件破軍大衣後面，伸手摸索了一下，變戲法似的掏出一盒白色特供的煙和一個防風打火機。
“嚓”一聲，火苗躥起，照亮了他有點嚴肅的臉。
他湊上去點著煙，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眯著眼，過了好幾秒，才緩緩吐出一大團濃白的煙氣，整個人好像都隨著這口煙放鬆了一點。
王寧靠在堆著舊木箱的牆邊，有點好笑地看著這位中影大佬像做賊一樣過癮。
看來最近被韓佳女盯戒菸盯得是真狠，一點空子都不給留了，不過誰讓他是個十足的女兒奴呢？
“你和周星池到底是個甚麼情況啊？”
韓三坪開門見山，煙夾在指間，火星在昏暗的光線裡明明滅滅，“他昨天半夜給我打電話，繞了半天彎子，最後是求我幫忙遞個話，緩和一下。”
王寧沒接話，走到唯一一扇小窗戶前，費力地撥開插銷，把結了層冰花的窗戶推開一條細縫。
冰冷的空氣立刻鑽進來，攪動著屋內的煙霧，也給悶人的房間帶來一絲清新。
“我啊？”王寧轉過身，“我沒見過他本人啊。不過，我確實算是他的影迷，小時候沒少看他的錄影帶。”
聽到這話，韓三坪又吸了一口煙，抖菸灰的動作帶著點不耐煩。
“行了，別跟我來這一套虛的，他跟我解釋了，說那封發給劉藝菲的郵件，發出去之前他是根本不知道。是他那個助理，叫田雞的，自作主張發的。他說那個田雞也是受了別人攛掇，腦子一熱就幹了蠢事。”
田雞就是演《功夫》裡斧頭幫師爺那個，本名就叫田啟汶。
田啟汶跟了周星池十幾年，既是生活助理，也是電影裡的黃金配角，關係非同一般。
“呵呵，韓董，這話他說出來，你信嗎？那封郵件，末尾可是蓋著他們比高電影有限公司的電子公章。管不好自己手下的人，管不好公司的流程，那就別開這個公司了。何況就算這郵件真不是他周星池親手發的，這捅出來的簍子，他也得自己站出來接著吧。”
韓三坪沒立刻反駁，只是輕輕地又吸了一口手上的煙，沉默著，顯然在琢磨王寧這話的分量。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就不能給他留條路走？國內真正能拍好電影的導演，本來就不多了。”
王寧看了看窗外，劇組人員已經越聚越多，早會時間快到了，他不想在這裡多耗。
他轉回頭，“行啊，給留條路也可以。第一，去微博上，用他官方認證的賬號，公開說明情況並道歉，態度要誠懇。第二，他那部《西遊降魔篇》的男女主角選角權，得交出來，我們檸檬有推薦權，當然，片酬按市場行情給，不佔他便宜。”
韓三坪嘴角抽動了一下，把菸頭摁滅在旁邊一個廢棄的鐵皮罐裡：“至於弄到這麼僵嗎？道歉可以談，選角權這個……”
王寧看了眼時間，準備結束談話：“這樣吧，韓董，我給你一個面子，退一步。道歉是底線，必須有。我可以多給他一個選擇。要麼，他明年空出檔期，來我們檸檬影業投資的一部重點戲裡，演個有分量的配角，片酬正常算。要麼，就按我剛才說的，把《西遊》的男女主角決定權讓出來。二選一。”
至於把周星池拉進檸檬影業長期合作，王寧根本沒想過。
他還是挺清楚周星池的為人的，他是極其看重利益和控制權，性格又難相處，放不下身段，卻又不像有些人願意明著去賺快錢。
圈裡能跟他長期保持不錯關係的，幾乎都是指著他吃飯的自己人。
在娛樂圈內，他的人緣其實很一般。當初韓三坪幫他，也是惜才，覺得他能拍出好電影。
否則以周星池那性子，可能還得繼續自己拼命演戲賺錢去。
韓三坪看王寧態度堅決，知道再勸也沒用，反而傷了和氣。
現在國內電影市場，有檸檬系這幫年輕導演持續產出高質量和高票房的電影，他已經很滿意了，沒必要為了一個周星池去硬扛。
“行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轉告他的，你先去忙吧。”
王寧點點頭，拉開門，冰冷的空氣湧進來。
他邁出一步，又停下，回頭多說了一句：“韓董，順便多說一句，以後香江那邊過來的合拍專案，能不投就儘量別投了，水分大，不賺錢不說，事兒還特多。如果中影賬上錢多，沒更好的去處，我建議你不如多投點錢到我們正在搭建的線上票務平臺。這東西要是搞成了，對整個中國電影市場的規範和發展，比投幾部所謂的大片都有用得多。”
他頓了頓，接著說：“還有，北美那邊，我們月光影業今年年底會上線第一批自制美劇試水。如果市場反響好，明年就會啟動真正的大製作專案。中影在北美不是有殼公司嗎？到時候可以用那個身份加入進來，一起玩。把利潤做好看了，中影上市的進度才能加快。”
中影的業績和利潤必須上去，韓三坪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穩。
老是把錢撒給某些香江電影人填坑，除了肥了中間一群蛀蟲，對中影和中國電影實在沒甚麼好處。
韓三坪靠在雜物箱上，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王寧離開的背影，順手又把窗戶縫推大了些，把手上的煙一口吸盡。
他還在回味王寧對周星池這事的態度。平心而論，王寧做得並不過分。
不管那郵件是不是周星池親手發的，蓋的是他公司的章，代表的就是他公司的態度。
這背後象徵著香江電影人對內地市場和演員的微妙輕視。
如今劉藝菲是甚麼咖位？國內國際影響力擺在那裡，娛樂圈當之無愧的頭部女星。
讓她去你的電影裡演個鑲邊女配？這邀請本身，就透著荒謬和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