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正式開拍之後，進展倒比預想的順利不少。
大半年的前期籌備沒白費，從道具、場景到人員排程，一切都像上了軌道的火車，按著既定的時刻表往前跑。
雪花時不時飄著，落在忙碌的工作人員帽子和肩頭，很快又被體溫焐化。
韓三坪在女兒韓佳女的陪同下，沒再起甚麼么蛾子，大部分時間只是沉著臉，揣著手，在一旁觀察。
或許是被劇組這種高效專業的氛圍感染，演員們進入狀態也很快，張涵宇已經把楊子榮那股子亦正亦邪的勁兒揣摩得八九不離十，幾個演員也漸入佳境，說話走路都帶了匪氣。
王寧沒打算用那種常見的、透過旁白或字幕把觀眾拉回歷史年代的笨辦法。
他打算用一種更電影化的手法開頭，類似《懸崖之上》那種，用極具壓迫感的畫面和聲音，直接把觀眾拽進情境裡。
眼下趁著室外溫度還在零下十幾度，人能扛得住的當口，他得抓緊把計劃裡所有的外景戲，尤其是室外的動作場面，都得集中起來儘早拍完。
頭一場硬仗，就是劇本里一場小規模的機車庫突襲戰。
203首長帶領的小分隊要端掉土匪的一個補給節點。
在設定裡，這支小分隊的人數王寧做了控制，總共30人，其中22個是經驗豐富的老兵，剩下8個是剛加入東北民主聯軍不久的新兵蛋子。
整個隊伍的戰術隊形，王寧要求嚴格按照三三制來的，即三人為一個戰鬥小組，三個小組為一個班，以此類推。
到1947年左右，東北民主聯軍的主力部隊經過整編，已經基本採用了這種從八路軍和新四軍一脈相承的高效編制原則，不再是早期那種有些雜亂的狀況了。
機車庫裡頭，窩著的匪徒有45人，數量佔優。
所以這場突襲必須快、準、狠，一開始就要打掉對方最多的有生力量。
為了拍好這場戲，現場忙得像真正的戰前準備。
爆破組的人最忙活，他們帶著要參與這場戲的演員，在布好炸點的倉庫區域裡，一遍遍走位，熟悉每一個爆炸物的位置和威力範圍。
用的雖然是減了裝藥的安全炸藥，但那玩意兒踩上去或者挨近了炸開，威力可比過年放的二踢腳猛多了，崩一身土、嚇一跳是輕的，不小心真可能傷著。
演員們穿著厚重的棉軍裝，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聽爆破指導扯著嗓子喊：“這兒！這個點記住！跑過來的時候別猶豫，加速過！這個插著小旗的土堆後面會炸，但你們在掩體後面是安全的！注意低頭！”
韓三坪沒去湊那個熱鬧，他裹著軍大衣，大模大樣地坐在屬於王寧的導演摺疊椅上。
那椅子背後是貼著導演兩個字的。他看著眼前這番有條不紊又透著緊張的戰前準備，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跟著各個工種在轉。
王寧則完全沒空坐著，他正跟攝影指導、掌機湊在一塊兒，對著監視器上剛測試的鏡頭畫面，比劃著說著甚麼，語速很快。
這部戲他儘量貼近事實，不會整出人群扎堆衝鋒的人海戰術畫面，那是浪費戰士生命。
三三制，小組交替前進，掩護、躍進，層次是要拍出來的。
其他細節方面儘量做到位，減少雷人的畫面。
而且中彈效果也會更真實，子彈打穿厚棉衣，除非直接命中動脈，哪那麼容易瞬間爆出一大團血霧來。
主要是衝擊力和穿透效果，血漬滲出更真實一點。
讓道具組準備的爆點血包，控制好用量和觸發時機，實在不行，後期特效會來精細調整的。
韓三坪遠遠聽著，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贊同還是覺得王寧太較真。
他衝在一旁正跟場記核對鏡號的韓佳女招了招手。
韓佳女抬頭看見，趕緊小跑過來，彎腰問：“爸，咋了？哪兒不舒服？”
她還以為老爺子坐久了凍著了。
“我沒事。”
韓三坪壓低聲音，用下巴點了點忙碌的劇組，“你瞅瞅，別老鑽在你那個編劇部門裡寫寫畫畫。沒事就多跟著劇組各個部門轉轉，學學。光會寫故事，沒出息的。”
他這話說得直白。
韓三坪在圈子裡沉浮幾十年，太清楚國內影視界的生態位了。
導演和製片，那是站在金字塔尖、掌握資源和話語權的。
編劇呢？名義上是一劇之本，可實際在劇組裡的地位，往往尷尬得很，經常被隨意改動臺詞、戲份，甚至被邊緣化。
這跟故事本身的重要性完全不匹配，可現狀如此。
資本和觀眾更認那個能把文字變成震撼畫面的導演，至於故事是誰寫的、怎麼寫的，沒那麼在乎。
檸檬影業在王寧手裡，已經算是拔高了編劇的待遇和地位，但跟好萊塢那種編劇擁有極大話語權的體系比，還差得遠。
這不是王寧一個人能扭轉的，是整個市場環境和行業慣性使然。
王寧能做的，就是儘量給編劇開高薪，並且讓他們有機會從成功的專案裡分到獎金，這已經讓檸檬的編劇部門成了行業里人人羨慕的地方，吸引了不少真正有才華的人。
很多專案，只要給個大綱，他們就能給你打磨出一個邏輯自洽、情感飽滿的劇本。
韓佳女聽了卻不以為然，她看著不遠處移動組的人正喊著號子，小心翼翼地挪動一個巨大的燈架，生怕在原始狀態的雪地裡留下太多雜亂的腳印影響拍攝。
“爸，你去過我們編劇部嗎？你知道我們那兒的待遇嗎？”
她有點小得意地說，“我在那兒幹一年，掙的比你坐辦公室幾年都多！而且有尊重，有創作空間。”
創作空間？怕不是韓佳女戀戀不忘的那個廚房吧。
韓三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斜睨了女兒一眼：“那你怎麼還屁顛屁顛跑來當這個製片？受累不討好。”
“嘿嘿……”
韓佳女笑了，露出點狡黠，“這不是撈點外快嘛，順便體驗一下。我也好奇，一個執行製片到底能賺多少，到底要幹多少活兒。”
韓三坪沒接話，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另一隻手摸向打火機。
韓佳女眼疾手快，一把將他剛抽出一半的煙盒搶了過去：“還抽！戒了戒了！跟你說了多少回，都快退休的人了，肺要不要了？你病倒了，我可沒那麼多錢給你住高階病房！”
韓三坪手裡一空，愣了一下，看著女兒把煙盒塞進她自己兜裡，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從導演椅上站起來，揹著手，慢悠悠地在拍攝現場外圍溜達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看，心裡其實挺感慨。
王寧這小子鼓搗出來的這個檸檬影業，團隊效率真是高得有點不像國內的劇組。
他見識過太多劇組了，哪怕是合作多年的老團隊，開機頭幾天也免不了各種磨合、混亂，一天拍不了幾個有效鏡頭。
可眼前這幫人，好像根本不需要磨合期。
就拿道具組來說，他們在機車庫這邊把場景佈置得一絲不苟，生鏽的鐵軌、廢棄的機車零件、掛在牆上的破舊工具，甚至角落裡的煤灰堆都很有質感。
這邊剛弄完，除了留下幾個必要的人隨時準備補妝、修道具，其他人立馬就撤了，轉場到隔壁已經劃出來的“臨時休息營地”場景，開始佈置下一場戲需要的篝火、簡易帳篷、彈藥箱。
他們不會傻等這邊拍完，所有人再一起浩浩蕩蕩轉場，浪費時間。拍攝計劃早就把時間差打好了，各個部門像精密齒輪，你轉完這一下，緊接著就去咬合下一個環節，整個劇組如同一臺高效運轉的機器，在冰天雪地裡冒著熱氣，穩步推進。
這種有條不紊、各司其職又緊密協作的景象，韓三坪看著，心裡除了羨慕，還真有點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