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窗戶半開著，微風輕輕拂動桌角那本攤開的電影節宣傳冊。
韓三坪大剌剌地坐在王寧對面的黑色皮椅上，身子微微後仰，顯得很放鬆。
他一邊聽著王寧說著戛納電影節上的趣事，一邊順手拿起桌上那盒深色木紋的雪茄盒，在手裡掂了掂，又開啟盒蓋，抽出一根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我說王導，”韓三坪目光沒離開那根雪茄，“你這煙挺不錯啊。”他指腹摩挲著雪茄光滑的外皮，眼神裡帶著點鑑賞家的挑剔。
王寧正靠在窗邊，側著頭看著樓下街景，聞言轉過頭，無所謂地擺擺手。
“哈維送給我的，我也抽不慣這玩意兒，就擺那兒當個擺設。韓董喜歡？那就都拿走，千萬別跟我客氣。”
“是啊，”韓三坪終於把雪茄放回盒子裡，卻沒蓋上蓋，手指在盒沿上輕輕敲著，“我確實不能跟你客氣。當初我的那三罐茶葉都讓你包圓了。而且你還讓於東出面，拐著彎兒請我去演你電影裡的反派了，我拿你盒煙，還不應該了？”
王寧看著韓三坪臉上古怪的表情，看來韓三坪還記得自己的小棉襖漏風的事情啊，這也不怪王寧啊，是你自己的小棉襖送的。
王寧也不尷尬，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笑容更燦爛了些，“嘿嘿，韓董，怎麼樣？我可不是隨便找人。座山雕那角色，國內影視圈裡扒拉一遍，論氣勢，論那股子勁兒，除了你，我還真想不出第二個人能演得那麼對味。”
韓三坪臉色一沉，嘴角往下拉了拉，毫不猶豫地擺手。
“不演。沒那個閒工夫。再說了，我一個搞管理的，去演土匪頭子？不合適。”
他說得斬釘截鐵，身子又往後靠了靠，拉開一點距離，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
王寧眉毛都沒動一下，換了個姿勢，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語氣依舊輕鬆，“那行，角色咱先放放。不過韓董，這《智取威虎山》的投資份額，中影這邊，還是照舊要的吧？”
韓三坪眼睛立刻瞪圓了些，嗓門也提高了一點。
“那當然要！怎麼著？我們中影投資你的電影，是缺你錢了，還是拖你後腿了？哪次沒及時到位？”
王寧連忙笑著安撫，“那倒沒有，中影的信譽是沒得說。可這戲最關鍵的那個主角要是沒好的了，劇本寫得再好，投資再足，它也立不住啊。”
座山雕要是壓不住場子，整齣戲就得塌了一半。
演出來的霸道，能和真正執掌權柄、習慣發號施令的人，那種不經意的眼神和動作裡透出的威壓一樣嗎？
韓三坪坐在中影掌門人的位置上這些年，甚麼風浪沒見過，甚麼場面沒壓過？更何況，人家科班出身，導演、演員都幹得有聲有色，演技是絕對過關的。
韓三坪聽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少給我戴高帽。能演的人多了去了。”
他掰著手指數，“計春化，面相夠狠吧？杜玉名，那股子陰鷙勁頭拿捏得準。還有李明。哪個不是演反派的好手？你非揪著我幹嘛？”
他打定了主意不接這茬，心裡篤定王寧不可能真因為他不演就踢開中影。
檸檬影業的國產大片，中影其實一直都有份，雖說現在比例降了，但一般都會給他們留一成份額的，王寧是為了排片有保障。
“行了，這事兒打住。”韓三坪一揮手，終結話題，“我對這土匪頭子沒興趣，你另請高明吧。”
王寧也不急，只是挑了挑眉，身體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點了兩下，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帶著點誘惑：“那韓董，我這兒還有個別的專案，合拍片，有興趣聽聽嗎？”
“哦？”韓三坪撩起眼皮，來了點興致，“甚麼型別的合拍片？”
王寧滿不在意的說著：“跟香江那邊的合拍片。你要是肯來演座山雕，這部合拍片，也帶中影一塊兒玩，怎麼樣？”
通常和英皇的合拍，中影占的份額也就意思意思，投點小錢。但王寧說“帶你們玩”，那意思就不一樣了，至少是給他們兩成投資額的。
韓三坪果然被勾住了，身體不自覺坐直了些：“甚麼電影？”
王寧簡單的描述起來，“是部犯罪題材的動作片，背景可以放在港澳或者邊境，很有發揮空間的。”
韓三坪沉吟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又去摸那根雪茄。
中影去年的業績，主要靠主旋律電影撐著，但那片子是近乎白嫖了眾多圈內人情才撐起來的場面，還動用了包場資源。
今年投了七千萬的《建黨偉業》，雖然演員和幕後都是拿了薪酬的，但是都低於他們的市場價格。
而且這片子眼看趕不上七一暑期檔了，就只能等明年了，那今年中影的業績又不怎麼樣了。
“劇本呢？我得先看到本子再說。”
王寧見對方鬆口，見好就收：“沒問題，劇本很快給你送去。”
他心裡有數，送劇本的人選，他早就想好了，是個能讓韓三坪認真考慮的秘密武器。
聊完這個，王寧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些：“韓董，有個事兒我想問問你，在中影，你還能再連任一屆吧？”
這話一出，韓三坪沉默了。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半涼的茶，才緩緩開口。
“我在不在這個位置上，都不影響中影和你們檸檬的合作。”這話聽起來有點避重就輕，但是也暗示了他很難連任了。
王寧也收起了玩笑神色，“我倒不是擔心和中影的合作，我是擔心好萊塢下一波攻勢。你要是不在，後面接替的人，不見得頂得住那股壓力。”
韓三坪眼神銳利起來：“你聽到甚麼風聲了？”
“不算風聲，是明擺著的趨勢。漫威的超級英雄電影宇宙，你知道吧？這不是一兩部獨立大片，這是一個體系化的、連環轟炸式的系列計劃。衝擊力會比過去任何好萊塢大片都持久，都猛烈。”
“接著說。”韓三坪面色凝重了些。
“我的判斷是，未來只要是漫威出品的電影，在國內市場，同檔期的國產大片很可能都要被迫避讓，不管是甚麼黃金檔期。”王寧說得篤定。
韓三坪卻有些不以為然：“有這麼邪乎？我看《鋼鐵俠》兩部也就那樣，《綠巨人》還撲了街。系列電影，雷聲大雨點小的多了。”
王寧搖頭，“這回不一樣,他們現在正在拍的《美國隊長》、《雷神》，只是開胃菜。他們有一整套分階段的長期規劃。他們預計第一階段收官的那部集結電影，全球票房保守估計，不會低於十五個億。”
韓三坪有些疑惑的問道：“美元？”
王寧鄭重地點頭：“而且這只是一個開始。他們計劃以每年至少兩部的速度，持續推出二十部以上的電影，橫跨十幾年。這不僅僅是漫威一家的事，它會帶動整個好萊塢跟風，超級英雄型別會形成一股洪流。一旦觀眾接受了這個模式，建立了情感連線，只要後續作品質量不是太垮，票房就會形成可怕的慣性。到最後，單部電影全球收割二十億美元，也沒甚麼不可能的。”
韓三坪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手指在茶杯邊緣來回摩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頭，目光復雜地看著王寧：“你不是漫威的股東嗎？告訴我這些，是甚麼意思？”
“我在漫威只是財務投資，不參與他們具體的創作決策。劇本我會看，但最多提點意見，採納與否，權力在漫威影業那邊。”
王寧解釋道。他總不能直說，留著股份是為了在關鍵時候，儘量過濾掉那些可能刻意抹黑中國的劇本內容，這話現在說出口，既顯得突兀，也有些遙遠，畢竟如今好萊塢的政治正確風向還沒那麼尖銳地轉向東方。
“行吧。”韓三坪最終長長吐了口氣，“你說的這些，我回去會仔細琢磨的。劇本，記得儘快拿給我。”他站起身，順手拿起那盒雪茄，準備離開了。
“韓董，”王寧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語氣真誠地加了一句，“其實，連任的事，未必沒有操作空間，我可以幫忙的。”
韓三坪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你在上面有人？”
王寧搖頭，“沒有，但如果你任期內的業績足夠耀眼，亮到讓人無法忽視，這就是最硬的道理。檸檬影業可以配合你的，在相關層面爭取更多支援的聲音。有些規則之內的事情，可以努力。”
“這件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牽扯太多了。”韓三坪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多談這個。
王寧堅持道：“事在人為，中影如果能提早解決盈利難題，順利上市，你的任期和影響力，就不再是空中樓閣了。”
中影上市最大的絆腳石就是盈利不穩定，為了拉動大盤投資了不少賠本賺吆喝的專案。
如果韓三坪能像王寧那樣，果斷調整策略，放棄那些首鼠兩端，只想撈錢的香江導演和他們的爛片。
專注培養內地有潛力的創作力量，並和檸檬這樣有穩定產出能力的公司深度繫結，做出亮眼的財務報表，上市之路會順暢很多。
有檸檬影業帶頭響應中影的號召，持有中影的股票，市場信心也會足很多的。
韓三坪當然聽懂了弦外之音，但他只是深深看了王寧一眼，臉上看不出喜怒：“我工作上的事，你就別瞎操心了。先管好你自己這一攤吧。”
說完，他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王寧站在門口，看著韓三坪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臉上並沒有甚麼沮喪的神色。
他關上門，徑直朝著樓下的編劇部門去了，該去找他那把能開啟局面的秘密武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