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寧剛坐下沒多久，一個穿著深灰色套裝、梳著一絲不苟髮髻的年輕女人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王寧身側。
她微微欠身，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在王寧耳邊低語：“王先生，艾格先生已經到了，正在樓上等您了。請隨我來。”
王寧對喬恩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喬恩，有點事，先失陪一下。”
喬恩胖臉上露出理解的表情，揮了揮胖手：“去忙你的，大人物！”
跟著秘書穿過喧鬧的內場，沿著鋪著厚地毯的弧形樓梯往上走，樓下的聲浪漸漸被隔開，空氣裡多了幾分安靜和肅穆。
來到三樓，秘書在一扇對開的深色橡木門前停下，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推開，側身示意王寧進入。
室內燈光柔和，裝飾是低調的奢華，深色木質護牆板，幾張寬大的棕色皮沙發圍著一個大理石壁爐。
羅伯特·艾格就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和新聞照片上一樣，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精神些，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那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既親切又帶著距離感的微笑。
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顯得比樓下那些西裝革履的明星們還要隨意幾分。
“王先生，終於見到你了。”艾格大步走過來，主動伸出手，笑容熱情，聲音溫和有力，“我一直很期待這次見面。”
王寧也伸出手與他相握，“艾格先生，久仰。”
“請坐，”
艾格引著王寧到沙發坐下，自己也坐在對面，順手拿起桌上一個水晶醒酒器，裡面是琥珀色的液體。
“喝點威士忌？還是來點別的？我這裡還有不錯的綠茶。”
“水就好，謝謝。”
王寧說。艾格點點頭，示意了一下，那位秘書不知何時已經端來了一個托盤，上面是冰水和杯子。
艾格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加了個冰球，輕輕晃動著杯子，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那位漂亮的女朋友，劉小姐，這次沒跟你一起來美國？我女兒可是她的歌迷。”他彷彿真的只是閒聊家常。
“她在家休息，最近有些累。”
王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話題天南海北。從加州的天氣聊到北京的霧霾，艾格說他去過幾次，印象最深的就是長城和烤鴨，從電影技術的革新聊到流媒體對傳統院線的衝擊，甚至聊到了各自喜歡的棒球隊，王寧表示只看籃球。
艾格表現得就像一個退休後喜歡拉著年輕人閒聊打發時間的老派紳士，談吐風趣，見識廣博，偶爾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王寧耐心地陪著聊，心裡卻覺得有點古怪。這和他從哈維·韋恩斯坦那裡聽來的羅伯特·艾格形象不太一樣。
哈維嘴裡的艾格是精於算計、手腕強硬、目標明確的商場獵人，是不會浪費寶貴時間在無謂的寒暄上。難道是人老了，性格變了？
樓下隱約傳來一陣陣不算太熱烈但持久的掌聲，看來是《鋼鐵俠2》放映結束了。
直到這時，艾格才彷彿剛剛想起甚麼似的，放下已經喝得只剩冰球的酒杯，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目光變得銳利了些，笑容也收斂了幾分隨意。
“王先生，我們迪士尼，對漫威影業有著非常濃厚的興趣，以及長遠的戰略規劃。不知道在你個人看來，漫威是不是非賣品？”
來了。王寧心裡暗道，面上卻不顯山不露水。他放下水杯，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姿態放鬆，語氣平淡。
“我做電影，拍電影，投資電影，出發點大多是因為喜歡那個故事，或者看好那個創意。利益當然重要，它能讓我和我的團隊活下去，做得更好。但對我來說，它從來不是必須放在第一位、或者唯一考量的事情。”
他這話說得模稜兩可，既沒說不賣，也沒說一定要賣。
艾格意味深長地看了王寧一眼，“嗯，能看得出來。我研究過你的一些專案，尤其是那些衝獎的藝術片。你把很多這類電影的發行和後續收益，都讓渡給了哈維·韋恩斯坦，換取他在奧斯卡和其他電影節上的運作。很聰明的做法。”
他話沒說透，但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的電影能拿獎，不全是靠質量，哈維的交易手腕是關鍵。
王寧點了點頭，並不否認：“哈維在獎項運作上，確實是頂尖的。我們合作一直很愉快。”
艾格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很溫和，“哈哈哈，哈維平時肯定也沒少在你面前說我的壞話吧？抱怨我保守，抱怨我只看報表，抱怨我當年沒支援他的那些大膽的計劃？”
王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不用在意，”
艾格擺擺手，“哈維和我確實有過一些理念上的衝突，但這不代表我把他當敵人。恰恰相反，我始終認為他是個非常有才華、有激情的電影人。當年他決定離開迪士尼，放棄米拉麥克斯時，我給出的收購價格，絕對是公允的，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優厚的。我希望即便分開了，大家也能好聚好散，畢竟合作過一場。”
王寧聽出了弦外之音，如果是朋友，哪怕是理念不合分道揚鑣，我羅伯特·艾格也不會讓朋友吃虧。那麼，對待潛在的合作伙伴呢？
“嗯，”王寧順著他的話，給了一句不鹹不淡的恭維，“艾格先生在處理這類事務上，確實很有氣度。”
艾格滿意地點點頭，“我認為，漫威如果能夠加入迪士尼這個大家庭，會比加入其他任何公司，比如華納，都要更好。你們的MCU計劃，我粗略瞭解過，是非常宏大的構想。如果漫威成為迪士尼的一部分，我們將動用集團全部的資源，全力支援這個計劃的實現。”
他停頓了一下，“而且我可以承諾，會盡最大努力，幫助漫威收回那些流散在外的重要IP版權，比如蜘蛛俠、X戰警。我知道，完整的英雄版圖對你們的宇宙至關重要。”
王寧聽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卻搖了搖頭，“艾格先生，感謝你的看重。不過，說實話，收不收回那些外流的版權，對MCU現階段的計劃影響沒那麼大。”
“比如蜘蛛俠，雖然缺少了這個角色，但我已經在構思，用另一個同樣具有魅力的英雄來頂替他在復仇者聯盟的位置。”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翹起腿，“而且你要知道，漫威的漫畫角色庫裡有超過七千個英雄和反派可供選擇。我們能挑選的新英雄太多了。即便是像X戰警這樣龐大的變種人系列，我們暫時也沒有讓他回歸MCU的迫切意願。”
“在我們的規劃裡，現有的英雄譜系，鋼鐵俠、美國隊長、雷神、浩克等等......已經足夠支撐起一個精彩紛呈的宇宙了。我們可以讓託尼·斯塔克成為這個時代的標誌，同樣也能讓其他英雄崛起，創造新的傳奇。”
王寧這番話，半真半假。他確實對MCU的宏觀計劃沒那麼在乎，因為他知道歷史的走向，有沒有他，凱文·費奇都會把這條路走下去。
他在意的，是在這場必然發生的收購案中，自己這個重要股東，能從中獲取多大的利益，以及能否對未來施加一些有利於自己的影響。
羅伯特·艾格確實沒想到王寧會這麼難纏。
這個年輕人沒有一般暴發戶或新貴那種急於證明自己，或者是容易被巨大利益衝昏頭腦的氣質。
他沉穩，有定力，對漫威的價值和潛力有著清晰甚至超前的認識，而且似乎並不急於套現。這讓他準備好的許多利誘說辭，威力大打折扣。
艾格沉吟片刻，丟擲了另一個可能更具誘惑力的方案，“那麼如果我提出，用迪士尼公司的股份，來置換你手中漫威的股份呢？讓你成為迪士尼的股東，而不僅僅是漫威的股東。共享迪士尼未來更廣闊的成長紅利。”
王寧像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笑話，嘴角彎了起來，開玩笑的說道：“迪士尼的股份？那能不能把你們馬上就要在我們國家落地的那個迪士尼樂園專案，劃歸到我名下運營？”
他當然知道這是痴人說夢，上海迪士尼總投資據說高達五十五億美元，還不包括品牌授權費。
他那點漫威股份，按照現在的市價來算，再翻個倍，也是遠遠不夠的。
但這不妨礙他丟擲這個離譜的要求來試探，順便幻想一下，要是真能弄個天仙主題園區給劉藝菲，好像也不錯哈，如果她能有一座自己的迪士尼樂園，那畫面豈不是太美了？
羅伯特·艾格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這次是真的被逗樂了。
“王先生，非常感謝你看好我們的迪士尼樂園的業務！不過，上海那個專案是合資模式，是中方企業控股的，我們迪士尼主要提供品牌授權、設計標準、運營指導和部分管理支援。實際的日常運營和大部分決策，是由中方合作伙伴負責的。”
王寧一聽是國企主導的就沒了興趣，難怪後來服務爭議那麼多，自己人坑起自己人來，有時候更狠。
艾格把話題拉回，“回到正題，漫威的具體經營，我知道你並不直接插手，更多是財務投資和戰略建議。這很好，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但我也知道，你對MCU的構建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力。凱文告訴我，你甚至已經有了一個相對完整的三階段規劃？能具體說說嗎？我真的非常好奇。”
王寧哪來的甚麼第三階段計劃，他指的完全就是婦聯四收尾階段的電影，再往後漫威電影已經市場疲軟，不值得再持有了。
而且當時的觀眾看膩了超級英雄電影，那會兒流行的是反英雄電影。
“那只是一個非常初步的遠景框架，涉及到很多未來的劇情走向和角色安排，目前還不宜對外詳細透露。抱歉了，艾格先生。”
艾格臉上露了些許遺憾，“那真是太可惜了。或許等到我們成為真正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夥伴時，我會有幸成為第一批聽眾？”
他話裡有話，再次暗示收購的可能性。
王寧笑著點點頭，不接這個話茬：“也許吧。”
漫威還沒賣呢，核心規劃這種商業機密，就算是潛在買家，也不能輕易透露。
“王先生，我知道你和華納，特別是諾蘭導演那邊，關係處得不錯。他們肯定也對漫威有興趣。但我相信，迪士尼能給出的，不僅僅是金錢上的價格，還有更完整的生態協同、更全球化的發行網路、以及更穩定的長期戰略支援。這些，是華納目前給不了的。”
王寧聳了聳肩，把皮球踢了回去，“艾格先生，收購的具體條款和價格，我覺得你和凱文·費奇，還有漫威最大的股東艾薩克·珀爾馬特先生談，會更直接有效。我個人支援管理團隊和董事會的共同決策。我畢竟只是大股東之一，不是唯一的話事人。”
果然，聽到珀爾馬特的名字，羅伯特·艾格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艾格確實約了珀爾馬特很多次，對方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脫。
顯然，珀爾馬特對目前漫威股價的上漲趨勢很滿意，並不急於出售。
艾格還想再說甚麼，這時，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他的那位女秘書再次走了進來，快步走到他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艾格聽完，臉上露出一絲歉意，轉向王寧。
“王先生，實在抱歉，集團那邊有個緊急的越洋電話會議，我必須參加一下。”
他站起身，再次伸出手，“今晚和你聊天非常愉快。希望我們很快能有下次見面的機會，更深入地探討各種可能性。”
王寧也站起來，與他握手：“你去忙。我也該下去找找朋友，差不多該回去了。”
華納的比克斯像條狡猾的老狐狸，迪士尼的艾格則像位耐心十足的獵人，這幫商業大佬沒一個是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