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王寧拖著一身年節的餘味和些許宿醉的睏倦回到京城，正月的尾巴都快瞧不見了。
街上的燈籠還沒完全撤下，但年味兒已經淡得像隔夜的茶，只剩下一點屬於早春的清冷了。
公司裡倒是熱鬧依舊，帶著長假後特有的忙亂與亢奮。
王寧一進自己的辦公室，就看見桌上堆滿了待籤的檔案和報表。
旁邊還有一疊報紙，雖然已經很少人看報紙了，但是公司還是長期有訂購的，最上面一份是關於《阿凡達》的票房的報道，赫然寫著國內票房記錄17.7億。
這電影的排片雖然被新上的片子擠佔了不少，但是上座率依然是堅挺的，看樣子在下畫前衝過18億大關，問題不大。
這數字像個沉甸甸的驚歎號，砸在國內電影人心頭。
電影局在元宵節後連著開了兩場座談會，主題都繞不開這個來自潘多拉星球的外星戰場。
王寧那會兒還在江城應付酒局和麻將桌，楊依依已經有點厭倦這樣的會議了，是陳芷希代表公司去參加的。
會議內容也就是那些老套的東西，大概又是一片望洋興嘆，羨慕別人票房高得離譜，哀嘆自家連人家的車尾燈都看不見，最後在技術差距、工業體系、創作環境這些大詞裡打轉。
這些會議年年開，沒一點作用，當然，能消耗電影的專項基金，這個還是挺有用的。
《阿凡達》這電影國內其實何止是2010年做不出來，就算放到王寧記憶裡的2025年，能摸到《阿凡達》在2009年這個技術邊兒的國產電影，都沒有過。
頂天了也就是《流浪地球》系列，靠著大家的努力和對科幻電影的一股子熱情，推開了中國科幻電影的大門。
可是門後面，是甚麼《749局》、《封神榜》之類的工業垃圾，這些垃圾在消耗著市場和觀眾的耐心。
單論畫面效果的純粹性、動作捕捉的細膩度、物理引擎營造的真實感，《流浪地球》跟十多年前的《阿凡達》相比，仍然是存在著肉眼可見的代差。
這背後是十幾倍製作成本的鴻溝，也是整個產業鏈條上無數個細節的落後，路還長著呢。
王寧回到公司的第一件正事，就是召集在京城的導演們開會。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大會議室，在長條柚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窗格光影。
人到得是挺齊的，寧皓頂著個標誌性的寸頭，正端著枸杞保溫杯吹氣，他的《人在囧途·泰囧》才殺青不久，眼下正泡在剪輯房裡，整個人挺鬆弛的，拍這樣的純喜劇，對他來說毫無壓力。
路洋還是那副斯文模樣，坐在角落裡翻著一些電影材料，他的兩部電影都拍攝完了，進入到後期製作中了。
申澳看起來瘦了一些，鏡片後面的眼神卻是更亮了，《宮二傳》三個月的磨礪顯然讓他成長了不少，片子也剛剛轉入後期了。
郭凡坐在他對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圈，心思大概還飄在《地心引力》那些浩瀚又麻煩的特效鏡頭上，這片子想在國慶檔做完，夠他喝一壺的，偏偏這傢伙又是個細究起來沒完的性子，催不得。
孔生也回來了，他剛拍完《戰長沙》，坐在一群電影導演中間，略有些侷促。他其實也挺想拍電影的，可惜以前的山影是不支援他拍電影的，能做幾部電視電影都算很看重他了。
單浩還在好萊塢為《尖峰時刻4》的後期把關，今天就他缺席了。至於動畫部門的那幾位，他們的專案週期更長，最快也得等兩年，動畫電影和真人電影不一樣，就沒叫來。
王寧走到主位，沒立刻坐下，而是用手撐了撐桌面，目光掃過一圈。
“今天人齊啊，就缺單浩了。”
他一開口，聲音有點沙啞，最近適應了南方乾淨溼潤的空氣，回到這個空氣又進入重度汙染的京城，很難受。
“過去這一年，大家都沒閒著，辛苦我都看在眼裡。幹咱們這行，說到底，不是圖個名，就是奔個利，再不然就是心裡那點表達欲、創作癮。沒關係，只要在公司裡踏踏實實幹，這些，遲早都能有。”
他頓了頓，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日程表。
“今年，各位的作品都要見真章了。去年我就撂下過話，誰的專案最賺錢，回報率最高，”他敲了敲桌面，“我手裡那份衝著大獎去的劇本，就是誰的。”
這時，坐在郭凡斜對面的孔生，有點猶豫地舉了舉手，表情帶著點剛進陌生環境的困惑。
王寧停下話頭，身體微微傾向孔生那邊，“孔導，有甚麼問題？”
孔生扶了扶眼鏡，語氣很實在，“王總，你說的那個劇本具體是甚麼型別的？衝國內獎，還是國外那幾個？還有，我也能爭嗎？
他指了指自己，似乎覺得自己跟寧皓、路洋他們比，有點不務正業了。
王寧笑了，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姿態隨意了些：“孔導，看來你是真沒怎麼看公司郵件啊。這通知早就發到各位的郵箱裡了，你那兒肯定也是有的。”
“啊？是嗎？”孔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他後腦勺的頭髮有些亂，“我平時主要盯劇組，郵件看得少。”
王寧點點頭，耐心解釋道：“能理解，簡單說，就是一份我親自打磨的劇本，目標是奧斯卡或者歐洲三大電影節。只要你是公司的簽約導演，手頭沒急活，就有資格參與競爭。贏了，就能拿到這份劇本，公司出資幫你去衝獎，入圍那些電影節沒問題的。”
一聽是拍電影，而且要跟寧皓他們爭，孔生肩膀稍稍垮了一下，剛才那點好奇立刻被現實壓了下去。
“電影啊......我主要拍電視劇，電影怕是還玩不轉。”
他擺擺手，算是主動退出了這場角逐。
“孔導也別妄自菲薄，人都是在學習的，只要你願意學，有的是機會。”
說罷王寧也不管他，視線回到其他人身上。
“好了，言歸正傳。一年就幾個黃金檔期，咱們好幾部片子等著上，尤其是路洋，你可是要上兩部的。”他看向路洋。
路洋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沒說話，等下文。
“今天主要就是定檔期。”王寧把問題丟擲來，“是想抽籤，圖個公平省事？還是你們自己商量著來，看哪部片子更適合哪個檔口？”
其實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競爭者就是寧皓、路洋、申澳三個。
孔生知道自己是電視劇領域的，郭凡心思都在他的科幻鉅製上，暫時對這類的獎項劇本興趣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