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壓龍洞口刮出來，帶著股子溼腥氣，混著狐騷味兒。
孫悟空蹲在洞外一塊凸石上，尾巴繞著腿根捲了兩圈，手裡捏著片薄如蟬翼的寒蠶絲，對著天光瞧。
絲上印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紋路，像是誰拿指甲劃出來的，可只有他知道，那是他用石靈本源刻下的法則波紋圖譜——西天極樂世界西北孤峰那處拼接裂痕的能量頻率，一絲不差。
他吹了口氣，絲片輕輕抖，紋路一閃，滲進絲裡去了。
“大聖，您這手筆，可比畫符還狠。”洞裡鑽出個腦袋，毛茸茸的，一對尖耳抖了抖，正是壓龍洞狐妖。
她披著件褪色的紅袍，爪子上還沾著點血玉粉末，“三十六枚血玉符，我手下最利索的十二隻小狐連夜趕工，今早全封進去了。剩下這十二枚，留洞裡現做現用。”
孫悟空把絲片遞過去：“照這個模子來，別走樣。你那魅惑法則碎片，得摻勻了，別一股腦全塞進去，不然戴的人心神先亂，還沒上陣就栽自己手裡。”
狐妖接過絲片，眯眼瞅了半晌，嘖了一聲：“您這圖，比天庭律令還細。成，我懂分寸。不過……”她頓了頓，尾巴掃了掃地面，“您要的不是面具麼？怎麼連變形法寶也搭上了？聽說玉華縣那幫匠人，能把金箍棒拆了重鑄成燒火棍，也能把燒火棍煉出三分真勁？”
“土法子，但管用。”孫悟空咧嘴一笑，獠牙泛著金屬光，“我那根棒子，當年在老君爐裡燒過，在龍宮鍛過，也在雷部炸過。可再硬的鐵，也得有人會敲。玉華縣那幫人，不修仙，不懂道，可他們知道‘形’和‘意’怎麼合。”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這兒第一批成品，現在能拿出來不？”
“早備好了。”狐妖一揮手，身後兩隻小狐捧著托盤出來。一個盤上擺著六張面具，灰白底子，邊緣繡著暗紅紋，像是乾涸的血跡；另一個盤裡躺著六根短杖，青銅打的，長短不一，粗看像農具，細看每根都帶點眼熟的弧度。
孫悟空先拿面具。入手輕飄，跟紙糊的似的。他往臉上一扣，卡在眉骨處，鼻樑兩側有兩道凹槽，正好貼住顴骨。
剎那間，腦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識海里撒了把沙子，百里內的風吹草動、蟲鳴鳥叫、甚至遠處山窩裡一頭母豬惦記公豬的心思，全都冒了出來。
他皺眉，沉氣往下壓，丹田轉三圈，像療傷時那樣穩住識海。
雜念退了，神識卻擴了，方圓三百里內，活物心跳聲像鼓點一樣清晰。
“成，沒炸。”他嘟囔一句，又抓起那根青銅短杖。
心念一動，短杖伸長、變粗、重心下沉——三成金箍棒的質感出來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靈氣流轉也順。
他掄了兩下，呼呼帶風，砸在地上，石頭崩出三道裂。
“好傢伙，真有點意思。”他咧嘴笑了，把短杖插腰帶上，面具摘下來，隨手扔給狐妖，“你那兒再趕一批，優先給能耐小的用。這種小玩意兒，不靠修為，靠腦子。越弱的，戴上反越不容易被察覺。”
狐妖點頭：“明白。咱們妖族小輩，平日見了神仙大氣都不敢喘，戴這個，正好裝傻充愣，混進去聽點閒話。”
“對嘍。”孫悟空拍拍她肩膀，“你這兒繼續幹，我去趟玉華縣，見見那幫匠人頭頭。光靠你傳模子，不夠快。得讓他們自個兒摸出門道。”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大聖！”狐妖突然喊住他，“您這回……不打算硬砸了？”
孫悟空腳步一頓，背對著她，尾巴輕輕甩了兩下。
“砸？上次砸得右眼到現在還抽筋。”他抬手摸了摸眼皮，冷笑一聲，“老道補了個洞，我就撞新牆？我不幹那傻事。這一回，咱們不請自來，不露臉，不發聲，就讓那些小玩意兒自個兒長腳，往佛國裡鑽。一張面具，一根短杖，看著不起眼，可攢多了——那就是蟻啃大象。”
他足尖一點，騰空而起，雲還沒聚攏，只夠託著他緩緩升。
“等它們滿天飛的時候，誰還認得出哪是真，哪是假？”
狐妖仰頭望著他越飛越高，紅袍在風裡獵獵響，低聲喃喃：“成了，這回真要亂了。”
孫悟空一路往西北，飛了不到兩百里，便降在一處荒坡上。坡頂立著塊殘碑，字跡磨得只剩個“玉”字。
他蹲下身，從懷裡掏出那塊破布——就是前些天從龍宮順來的簾子角，鋪地上，又撿了根枯枝，開始畫。
先點了個圈，標“西天”，再在東南角畫個洞，寫“壓龍”。
然後從壓龍拉線到西邊，中間標個“玉華縣”，畫了個小錘子圖案。他又在西天邊緣點了幾個點，代表之前觀測到的法則薄弱區，最後用線連起來，像個歪歪扭扭的網。
他盯著看了半晌，手指在“玉華縣”上敲了敲。
“得讓他們學會自個兒改模子。”他自言自語，“我給一次圖，能做一百件。可要是他們能根據實地反饋調頻率，那就能做一萬件，十萬件。”
他把破布捲起來，塞回懷裡，正要起身，忽然胸口一熱。
低頭一看，腰帶上那根青銅短杖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他取下來，發現杖身浮出幾道細紋，竟是剛才在壓龍洞試用時吸收的微弱法則餘波，被金瞳不動聲色地煉化了一絲，反哺進了短杖本體。
他一愣，隨即笑出聲。
“嘿，有意思。我吞別人的，它還能蹭點湯喝？”
他把短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心念一動，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杖頭上。
血珠滾了滾，滲進去，整根杖輕輕震了一下，像是活了。
“行，這玩意兒能養。”
他重新插回腰帶，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斜照下來，照在荒坡上，照在他臉上。
他眯眼迎著光站了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慢慢抬起手，把面具重新戴上。
灰白底子覆上面孔，眼神頓時變了，不再鋒利，反而透出幾分混沌迷離。
他拿起短杖，心念再動，這次不只是擬態重量，連氣息都變了——三成金箍棒的威壓散出，卻又被面具壓住七分，藏得嚴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一張，短杖在掌心轉了個圈。
“以前打架靠拳，靠棒，靠一身銅皮鐵骨。”他低聲說，“現在嘛……”
他嘴角一揚，露出獠牙。
“咱也玩點花活兒。”
他不再多言，足尖一點，騰空而起。
這次雲聚得快了些，託著他穩穩升空。
他沒走直線，繞著丘陵邊緣飛，低空滑行，藉著山脊遮掩軌跡。
飛出三百里，他停下，懸在一座孤峰頂上空。
底下是片亂石崗，風颳得石頭滾動。
他盤坐下來，尾巴繞著身子一圈，面具沒摘，短杖橫放在膝上。
他閉眼，開始演練——面具感知百里心緒，短杖隨念變形，金瞳壓制吞噬本能，三者協同，氣息收得滴水不漏。
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黎明將至，東方泛白。
他睜眼，眸中金光一閃即逝。
“成了。”他低聲說，站起身，望向西邊。
那裡，金光尚未升起，可他知道，很快就會鋪滿天際。
他把面具摘下，收進袖裡，短杖握緊。
“該讓那金光佛國，嚐嚐咱們的土玩意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