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在雲層外頭燒著,孫悟空懸在半空,腳底踩的那團雲霧還沒散盡。
他眯眼往西邊看,遠處天縫裡漏出的光比上回刺眼得多,照得整片雲海都泛出金紅,像剛出爐的鐵漿。
他抬手擋了擋,掌心被燙得發麻,不是熱,是那光裡裹著的法則勁太沖,撞得他金瞳微微一跳。
右眼還是有點滯,傷沒全好透,經脈裡還卡著些碎渣似的痛感,一碰就抽。他深吸一口氣,把氣往下壓,沉到丹田又提上來,繞著識海轉了三圈,這才覺得腦袋清亮了些。
金瞳緩緩睜開,左眼先動,瞳孔深處浮起一層灰濛濛的膜,像是老窗紙蒙了塵。
他咬牙,舌尖頂住上顎,用力一催——混沌視界開了。
眼前景象立馬變了。
那層金光不成了,花架子一樣垮下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絲線。
全是功德力織的網,橫豎交錯,纏在虛空裡,每根線上都掛著蓮臺、寶閣、金橋,晃得人眼暈。
這些玩意兒看著莊嚴,實則都是假殼子,真正撐場子的是底下那股流轉不息的規則流,像河底暗湧,推著整個極樂世界轉。
他盯住上次瞧出破綻的地方——東南角第三座浮島根部,那兒原本有個小口子,功德流轉慢半拍,能窺見裡頭藏著的一截斷鏈。
可這會兒再看,那地方平了,一層新織的金紗糊上去,嚴絲合縫,連紋路都對得上。
他冷笑一聲,心說老道動作倒快,補得還挺像樣。
但他沒急著走。
上次莽撞吃了虧,這一回他學乖了。
金瞳不動聲色地收窄視野,從廣角掃視切成毫厘級細查。
他把視線調成波浪式推進,一段一段過,像犁地,不漏一寸。
每掃過一處蓮臺基座,他就記下它的能量波動頻率,再比對相鄰區域。
他知道,這種地方最怕“整齊”,越齊越假。
真東西總有瑕疵,人造的才追求完美。
果然,掃到西北方向一座孤峰時,他察覺不對。
那峰上立著一尊丈六金身,盤坐不動,頭頂懸著九品蓮臺,香火如雨往下落。
表面看滴水不漏,可就在香火接入蓮臺的瞬間,他捕捉到一絲遲滯——不足一息的停頓,像唱曲的突然嗆了嗓子。
就是這點破綻,讓整條法則流出現微小回旋,像是水流進了死衚衕,打了個轉,才勉強續上。
他屏住呼吸,金瞳頻率加快,反覆回放那一瞬。
三次,五次,七次……每一次都確認無誤。
不是錯覺,也不是自然波動,那是人為接駁留下的縫。
有人把兩段不同來源的功德力硬拼在一起,外表抹平了,內裡卻沒融合。
就像拿膠水粘斷劍,看著完整,一敲就響。
他咧嘴一笑,獠牙露出來,沾著點幹掉的血痂。
這回藏得深,位置也刁——正好卡在佛國與凡界交割的盲區,上不挨天規,下不觸輪迴,屬於誰都不管的夾縫地帶。
尋常神仙根本不會往這兒看,就算路過也只當是香火餘波。
可偏偏,這兒才是命門。
他慢慢往後退了半步,身子隱進一片混沌氣流裡。
雲層在他背後翻滾,遮住身形。
他不敢久留,再多看一眼都可能觸發預警。這種地方,防的就是窺探者。
他把剛才記下的路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用石靈本源刻進記憶深處,像刻符那樣一筆不差。
然後他輕輕一跺腳,腳下雲團猛地縮成一團,貼著高空邊緣滑出去。
不走直線,繞大弧,藉著幾縷殘風掩住軌跡。
飛了約莫三百里,他才敢回頭再看一眼。
那金光依舊鋪天蓋地,佛音隱隱傳來,聽著慈悲,實則全是套子。
他在心裡啐了一口。
老道以為補上一個洞就萬事大吉?天真。
天地再大,總有縫;規則再嚴,也有死角。
他孫悟空當年能在蟠桃園偷吃三千年的果子不被發現,靠的可不是運氣。
現在他更明白一件事:越是裝得圓滿的地方,越容易藏破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一張,金箍棒沒喚出來,但掌心有股熱勁在竄,是金瞳在回應剛才的發現。
它想吞,本能地想撲上去撕開那道裂痕,把裡頭的法則拽出來嚼了。
他按住了,硬生生壓下去。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得等。
等一個沒人注意的時辰,等一個最亂的場面,等一把能捅進去還不被察覺的刀。
他不怕慢,就怕錯。這一回,他要的不是砸場子,是要把根子挖出來。
雲越飛越低,快到西牛賀洲邊緣時,他收了神通,落在一處荒嶺上。
山頭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只有幾塊黑石頭歪七豎八躺著。
他蹲下來,撿了塊扁石,在地上劃了幾道線,又點了個點,代表那處盲區的位置。
然後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破布——是從龍宮出來時順手扯的簾子角,鋪在地上當圖毯。
他盯著這簡陋的“地圖”看了許久,手指在空中虛點幾下,模擬進攻路線。
從南面繞?不行,那邊守得緊。
從地下穿?歸墟海被封了,走不通。
那就只剩一條路:借劫入局。
他想起前些年聽說玉華縣出了個匠人,能把法寶拆了重鑄,或許能用上。
念頭一起,他又趕緊掐滅。
不能想太遠,現在只想眼前的事。
他站起身,把地上的線一腳抹平,破布捲起來塞進懷裡。
抬頭看看天色,雲層裂開一道口子,陽光斜照下來,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
他眯眼迎著光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這天,終究不是他們說了算的。
他轉身,足尖一點,騰空而起。
雲沒全聚攏,只夠託著他緩緩前行。
他也不急,就這麼飄著,像片落葉,隨風往東南方向去。
那裡有座壓龍洞,聽說狐妖最近在那兒囤貨,買賣做得熱鬧。
他得去談筆生意,買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兒,順便打聽打聽那位匠人的下落。
風從耳邊刮過,帶著點鹹腥味。
他摸了摸還在發燙的右眼,低聲說了句:“等著吧,咱回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