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雲劃破天際，像一道被甩出去的金線，直奔東南。
山嶺輪廓越來越近，壓龍洞三個字在他心裡冒出來，不是因為記得路，而是那股氣息——亂得不像話。
他還沒落地，就眯了眼。
腳底下這片地盤，原本山清氣朗，草木有根，飛鳥識途。
現在倒好，風是歪的，樹是倒著長的，葉子朝地，枝幹沖天，活像誰把整座山翻了個個兒。
幾隻野鳥在空中打轉，翅膀撲騰得厲害，可就是飛不走，一圈接一圈，跟被繩子拴住了腦袋似的。
“邪門。”他低聲嘟囔，一抬手，筋斗雲穩穩停住，懸在半空。
雙目微閉，混沌視界張開。
這一看，差點笑出聲。
眼前哪還是甚麼山林？
整個壓龍洞區域的地脈和靈氣流全被一層粉紫色的亂流蓋住了，密密麻麻，像血絲爬滿白眼球。
那些線條東一扭西一拐，毫無章法，卻帶著一股子黏糊勁兒，纏住路過的一切。
蟲蟻不動了，草葉僵直，連空氣都被染上一層膩味的甜香。
“這哪是修煉？”他咧嘴，“這是把自己當爐子燒炸了。”
他冷哼一聲，腳尖一點，從雲上躍下，穩穩落在洞前石臺。
石頭冰涼，裂了幾道縫，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裡頭撞過。
巖壁上影子斑駁，殘留著狐形輪廓，有的扭曲成團，有的拉得老長，一看就不對勁。
洞口黑黢黢的，往裡瞧不見底。
可那股粉霧卻不斷往外湧，像呼吸一樣，一脹一縮。
他剛邁步進去，心頭猛地一跳。
不對。
不是外頭那股甜膩勁兒讓他不舒服，是裡頭那股東西鑽進來了——軟綿綿的，溫溫柔柔的，耳邊好像有人在叫他名字，聲音嫩得很，還帶著笑。
他眼前一閃，竟浮現出花果山後山那片桃林，桃花正開，粉紅一片，小猴子們在樹上蹦跳，吱哇亂叫。
“嘿。”他猛晃腦袋，啐了一口，“老子甚麼時候愛看這個了？”
再睜眼，混沌視界鎖死前方。
七條魅惑絲線橫貫洞中，粗細不一，但全都發自洞底。他順著線往前走，三步之後，站住了。
一個身影蜷在角落，渾身抽搐，毛色發灰，耳朵耷拉著，尾巴炸成掃帚。
正是壓龍洞那隻狐妖。
她雙眼赤紅，瞳孔散亂，嘴裡喃喃不清，像是在唸咒，又像是在哭。
最嚇人的是她心口——那兒裂開一道口子，不流血，反而往外冒粉霧，絲絲縷縷，順著地面爬向四面八方。
視界中看得清楚：她體內本該迴圈流轉的“情念之脈”已經斷了七處，殘餘的法則不受控地往外噴，跟山林裡的地脈一碰，立刻糾纏成網，越擴越大。
“蠢貨。”他罵了一句，“練點破功夫也不掂量自己幾斤幾兩，真當魅惑之道是糖豆，吃多了還能打嗝？”
話音落，他沒再往前湊，反而往後退了半步。
這玩意兒沾不得。
金睛火眼防得住幻術，可擋不住這種無差別瘋灑的精神汙染。
剛才那一瞬的桃林幻象就是警告——再深入，搞不好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但他不怕。
他只是懶得動手。
直到那股粉霧突然一漲，整條洞穴嗡鳴起來，連石壁都在抖。
幾塊碎石從頂上掉下來，砸在地上啪啪響。
外面傳來一聲悶吼，是山豬撞樹的聲音，接著是狼嚎，越來越近，顯然是被這股氣息勾住了神智。
“行了。”他皺眉，“再鬧下去，半個南嶺都得變痴漢。”
他站定，雙目一凝。
金瞳深處，混沌星圖緩緩轉動。
沒有聲響，沒有光影炸裂，只有一股無形吸力從他眼中擴散開來，像深井吞雨，悄無聲息。
第一縷粉霧被扯動，猛地一顫，隨即調頭，朝著他眼睛飛去。
緊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
所有遊離在外的魅惑法則像是聞到腥味的魚群，爭先恐後往他瞳孔裡鑽。
過程安靜得詭異。
山風停了，樹不動了，連那幾只打轉的鳥也終於扇翅飛走。
洞內粉霧層層剝落，像是被人撕掉了一層層紗布，露出原本漆黑的巖壁。
地面的裂紋裡，地脈光痕重新浮現，顏色由濁轉清，慢慢恢復流動。
狐妖身子一軟，直接癱在地上，喘得像破風箱。
她心口那道裂縫還在，但不再溢位粉霧，反而開始微微收縮。
她眼皮抖了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嗚，像是剛從噩夢裡掙出來。
孫悟空沒動。
他站在原地，眸光微閃，體內的混沌星核輕輕一震，將剛吞進來的一堆亂七八糟的魅惑法則碾成碎渣，順手嚼了。
味道不咋地，又酸又澀，還帶點胭脂味，比上次吃的兵甲殘渣還難吃。
“呸。”他在心裡吐了口唾沫，“難怪能把自己玩廢。”
洞裡靜了好一會兒。
狐妖終於撐著手臂坐起來，動作遲緩，眼神還有些渙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心口，臉上突然變了色。
“我……我失控了？”她聲音沙啞，幾乎聽不出是女聲。
孫悟空這才往前走了兩步，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一聲。
她猛地抬頭，看見是他，瞳孔一縮，本能往後縮。
“你……你想幹甚麼？”她嗓音發抖，爪子摳住地面，指甲刮出幾道印子，“你要殺我？那就來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孫悟空沒理她這話，反而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縷極淡的粉光，輕輕一彈。
那光點飄出去，在空中轉了半圈，化作細碎光屑，消散不見。
“你那點本事，早炸膛了。”他語氣平淡，甚至有點懶，“若我想殺你，方才一口就吞了元神，還用得著站這兒跟你說話？”
狐妖愣住。
她怔怔地看著那光點消失的地方，又低頭感受體內——躁動沒了，經脈通暢，那股讓她發狂的灼熱感也退了。
她猛地意識到甚麼，肩膀一塌，整個人軟了下來。
“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等你把整片山林迷成痴呆樂園？”
她沒再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卻紅了。
片刻後，她掙扎著起身，膝蓋一彎，跪在地上，額頭觸地。
“小妖修行不慎，引動古脈反噬，險些釀成大禍。”她聲音低，卻一字一頓，“恩公不僅救我性命，更替我斬去瘋魔之根……此恩難報，唯有一事可許——從今往後，您赴何處，我隨往何處，刀山火海，絕不退縮！”
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嘿，還挺烈性。”
他轉身，大步走向洞口，披掛隨風輕揚。
“行吧，既然你不怕死，那就跟著瞧瞧。”他頭也不回地說，“老子要掀的可是天。”
陽光照進洞口，落在他背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狐妖仍跪在原地，望著那個即將走出山洞的身影，雙手緊握，指節發白。
孫悟空一腳踏出洞外，筋斗雲早已候在半空，輕輕一晃，貼上他腳底。
他望了一眼遠方，雲層翻滾，天地遼闊。
手指曲起，敲了敲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