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雲浮在萬丈高空,像片被風吹歪的葉子,輕輕晃著。
孫悟空還盤腿坐著,眼皮沒抬,呼吸慢得幾乎聽不見。
上一回他閉眼,是為了把文殊那點破銅爛鐵似的兵甲法則碾碎煉化,現在活兒幹完了,肚裡那顆混沌星核轉得又穩又順,連帶著四肢百骸都透著股說不出的舒坦勁兒。
可他不滿足。
這點舒坦算甚麼?
吞幾縷殘渣就知足,那他還叫齊天大聖?
他要的是看穿這天地——不是用眼睛看山看水,是看那些藏在底下的東西,那些誰也摸不著、說不清的“道”。
他心裡早有念頭:既然能吞法則,那就該能看見法則。
混沌星核在他丹田裡轉得好好的,憑甚麼不能往眼睛裡送一股勁兒,捅開那層看不見的膜?
念頭一起,他立馬動手。
雙目緊閉,神識沉進眉心深處。
那裡黑漆漆一片,像口老井,深不見底。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催動金瞳意志,從星核裡抽出一縷最精純的混沌之力,順著經脈一路往上,直衝雙目識海。
剛一碰那層屏障,就卡住了。
像是拿腦袋撞牆,嗡的一聲,腦仁發脹。
那不是肉身的疼,是神識層面的阻隔,彷彿天地自成規矩,不准他這麼幹。
更糟的是,剛才吞的那點兵甲法則雖已煉化,可殘餘的駁雜氣息還在血脈裡打轉,此刻被混沌之力一激,竟跟星核的節奏對不上拍,嗡嗡亂震,像鍋煮沸的漿糊。
他牙關一咬,爪子往雲上一按,硬生生把那股亂流壓住。
“吵甚麼吵!”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老子還沒發火,你們倒先鬧起來了?”
話音落,金瞳深處猛地一縮,一股無形吸力爆發,將體內所有散亂的法則殘渣盡數扯出,在識海中碾成粉末,再一口吞掉。這一手乾脆利落,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來不知不覺,連吞帶煉已經快成本能了。
濁氣清了,視野頓時空明。
他再推混沌之力,這一次,暢通無阻。
“轟”地一聲,不是響在耳邊,而是炸在腦子裡。
眉心像是被人拿鑿子狠狠敲了一記,緊接著,一點靈光從混沌深處浮現,緩緩凝聚,越轉越快,最後“啪”地一聲,撞開了那層壁壘。
剎那間,世界變了。
他仍閉著眼,可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流動的光河。
風、雲、空氣、遠處飄來的鳥影,全都裂開了——不是肉眼看到的裂痕,是法則層面的紋路,一條條、一道道,像蛛網般交織運轉。
他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頭頂那片浮雲上。
立刻,三股主幹法則跳了出來:一股是風之律動,扭曲盤旋,推著雲往西走;一股是水汽迴圈,冷熱交匯,凝而不散;還有一股是重力牽引,細若遊絲卻貫穿始終,把整團雲牢牢掛在天上。
三條線彼此咬合,節節推進,執行得嚴絲合縫。
他咧嘴笑了,沒睜眼,但嘴角已經咧到耳根。
“真讓老子摸著門道了。”
這不是猜,不是悟,是實實在在“看”到了。
以前他靠金瞳吞法則,全憑本能反應,敵人放個神通,他下意識就抽過來嚼了。
現在不一樣了,他能提前看清對方怎麼運道、怎麼起勢,哪條線是主、哪條是輔,哪裡虛、哪裡實。
等真打起來,那還不是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他心頭那股火“騰”地燒了起來。
鴻鈞老兒不是總把自己當棋手,把別人當棋子嗎?
那你倒是看看,現在誰才是真正的看棋人?
你布的局,你設的關,你藏在天道背後那一套彎彎繞繞的東西,老子遲早一條條給你扒出來!
他越想越興奮,差點控制不住睜眼瞧瞧。
但他忍住了。
剛開的視界還不穩,剛才那一眼已經讓他識海發麻,要是貪多,怕是要被外頭漫天的法則洪流衝得神魂出竅。
他知道分寸——現在不是撒歡的時候,得先穩住。
他重新鎖住神識,以自身金瞳為錨,把“我”和“外界”劃清界限。
混沌視界看得見萬物法則,可別把自己也搭進去,變成個只會看不會動的傻子。
定了定神,他又試了一次。
這次目標更近——就看他腳底下這片筋斗雲。
一眼掃過去,雲體內部的法則結構立刻浮現。
那是他自己的東西,由心而生,隨念而動,紋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主脈一條,貫通首尾,是“御行之道”;旁支七道,分別管著形態變化、速度調節、隱身斂息等等功能。
每一道都和他的心神相連,稍一動念,就能調動相應法則。
“好傢伙。”他低聲咕噥,“原來老子平時駕雲,竟是這麼一套章法在撐著。”
他忽然來了興致,試著用混沌視界反向推動其中一道分支——隱身。
念頭剛起,視界中的那條紋路便微微一顫,隨即加速流轉。
幾乎同時,腳下的筋斗雲顏色開始變淡,邊緣模糊,幾息之間,整片雲就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灰白色,若不是他還坐在上頭,根本看不出這裡有東西。
他樂了,尾巴一甩,差點從雲上蹦起來。
“這可比以前強多了!以前還得念口訣掐手勢,現在一個眼神就搞定!”
他忍不住又試別的——加速、變大、分身……
每一樣都在視界的指引下變得精準可控,甚至連消耗都少了三成。
以前是“用”,現在是“控”,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他越試越順,越順越狂。
突然,他把視線投向遠方。
地平線盡頭,一座山影隱約可見。
他不知道那是哪兒,也不關心。
他只想試試,自己能不能看得更遠、更透。
混沌視界一掃,千里之外的山體結構瞬間拆解——岩石層理、地脈走向、靈氣分佈,全都化作流動的光紋呈現在他意識之中。
他甚至看到了山腹裡一條正在遊走的蛇,它體內的氣血執行、經絡節點,清清楚楚,像攤開的圖紙。
“操!”他猛地吸了口氣,“連這都能看?”
他心跳加快,渾身熱血往上湧。
這不是本事,這是殺器!
從前他打架靠的是力氣大、膽子肥、金瞳吞得快。
現在不一樣了,他能提前看穿對手的招、預判他的路、找到他的弱點。
哪怕對方是天道化身,只要他還用法則,就得露餡!
他盤坐在雲上,雖未睜眼,可整個人的氣勢已經變了。
之前是閉目養神,現在是蟄伏待發。
周身氣機微微震盪,像有股力量在皮下奔騰,隨時準備破殼而出。
他知道,自己離那個目標又近了一步。
鴻鈞?接引?
你們藏著掖著,以為沒人看得見?
等老子把這雙眼睛練明白了,非得把你們那套假慈悲、真操控的把戲,一層層剝給你們看!
他嘴角揚著,眼裡燒著火。
就在這時,他察覺到一絲異樣。
不是外頭的動靜,而是體內的混沌星核,忽然輕輕一跳,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他立刻收束心神,把視界拉回自身,仔細一查——星核運轉如常,可表面多了一圈極淡的紋路,螺旋狀,緩緩旋轉,像是某種覺醒的印記。
他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
這是能力突破的標誌。混沌視界不是白開的,它在體內留下了痕跡,意味著這條路走通了,往後還能更強。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不能再坐了。
他慢慢睜開眼。
天光刺進來,他眯了眯,適應片刻。
眼前的雲、天、山、風,恢復了平常模樣。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現在閉上眼,就能看到另一個世界——那個由法則編織的真實。
他站起身,尾巴一甩,筋斗雲應念而動,聚成巴掌大一塊,貼在他腳下。
他望向東南方。
那邊有座洞,名字他記得——壓龍洞。
上次路過是匆匆一瞥,這次,他想去看看。
他想試試,用這雙新眼睛,能不能看出點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腳尖一點,雲光一閃。
筋斗雲調轉方向,劃破長空,朝著那片山嶺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