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在天邊劃出一道長痕,像誰拿火筆在青石板上猛地一劃。
風還在耳邊呼啦啦地響,孫悟空坐在筋斗雲上,尾巴卷著雲邊輕輕甩了兩下,眯眼往下瞅。
底下一片連綿屋舍,炊煙裊裊,街巷裡人來人往,正是玉華縣的地界。
他剛從壓龍洞出來,一路沒停,也沒想停。
那狐妖的事兒早就撂在腦後了,就像吃過的果核隨手一吐,不帶半點留戀。
可這一路飛著飛著,鼻子忽然抽了抽——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股子鐵燒紅的味道混著松脂氣,衝得人腦門發燙。
“嘿,還挺熱鬧。”他咧嘴一笑,腳下一按,雲頭直往下落,穩穩當當落在城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地上鋪著碎石和砂礫,幾座鍛爐排成一行,爐火正旺,火星子噼啪亂蹦,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就沒斷過。
幾個工匠圍在爐邊,個個赤膊著膀子,汗流浹背。
中間擺著個半成品的銅馬,三隻腿立著,第四條腿歪在一邊,關節處還冒著青煙。
一個老匠人蹲在地上直拍大腿:“又廢了!這都第七回了,變到一半就散架,鐵水都白澆了!”
旁邊年輕些的小夥計嘆氣:“師父,咱們照著古圖刻的陣紋沒錯啊,靈石也換了新的,咋就是撐不住形態轉換?”
“錯不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這麼下去,工坊要破產了!”老頭兒跳起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鐵砧,哐噹一聲震得爐火都晃了晃。
孫悟空兩手抄在袖子裡,慢悠悠湊過去,尾巴藏得好好的,臉上掛著笑:“喲,你們這是想讓鐵疙瘩學會七十二變?”
眾人回頭一看,是個穿著粗布道袍的遊方道士,毛臉雷公嘴,眼睛亮得嚇人。
那老頭皺眉:“哪來的閒人?別在這兒搗亂。”
“我不是搗亂。”他蹲下來,拿根樹枝撥弄那銅馬的殘腿,“我是看你們變法不對路。形是變了,質沒跟上,鐵還是鐵,筋骨卻想學活物走路,能不塌?”
工匠們面面相覷。
那年輕小夥計試探問:“您……懂這個?”
“不懂。”他嘿嘿一笑,“但我見過比這難十倍的變化。”說著,金眸微閃,瞳孔深處黑洞悄然旋轉。
空氣中那些殘存的變形法則波動,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一點點被吸進眼裡。
他不動聲色,腦子裡卻已經把這套“變形”給拆了個通透——不過是用符文擾動金屬分子排列,強行模擬形態轉換,可節點銜接太糙,能量一衝就崩。
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插,順手抓了把泥,在地上畫了一道新紋路:“試試把這個刻進樞紐,走S形迴路,別直來直去。再把第三根肋條挪半寸,加個緩衝槽。”
老頭兒瞪眼:“你瞎畫甚麼?這紋路我見都沒見過!”
“那你繼續砸鐵吧。”孫悟空聳肩起身,“反正我也就路過,嘴癢說兩句。”
那小夥計卻眼前一亮,急忙拉住師父:“爹,要不……咱試一次?反正也失敗這麼多次了。”
老頭兒咬牙瞪了悟空一眼,終究還是揮揮手:“死馬當活馬醫,重鑄!”
爐火重燃,鐵水再熔。
工匠們依著他畫的紋路重新雕刻樞紐,調整結構。
半個時辰後,新銅馬出爐,四足落地,穩穩當當。
主持的老匠人深吸一口氣,咬破指尖,將血滴在馬首陣眼上。
嗡——
銅馬周身泛起微光,四肢微微顫動,前腿緩緩收起,身子縮短,竟變成一頭小牛犢大小的機關獸,四蹄穩健,轉身靈活,走了幾步也沒散架。
“成了!”小夥計跳起來大喊。
圍觀的工匠們全都愣住了,接著爆發出一陣歡呼。老頭兒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兩下,突然轉身撲通一聲跪下:“仙師在上!您若肯留下,我願焚香叩首,拜您為師!”
“哎喲快起來!”孫悟空趕緊往後跳兩步,“老孫最怕這個,一磕頭就得管飯,我還得管你們叫師父,多亂。”
“您剛才畫的紋路……是從哪學來的?”小夥計追著問。
“天上掉下來的。”他眨眨眼,“夢裡有人教我,說人間有群傻小子,鐵都能煉成花,可惜腦子卡殼,讓我來點一下。”
眾人哈哈大笑。老頭兒抹了把臉,忽然想起甚麼,轉身跑進工坊,捧出一把小刀來。
刀身不過巴掌長,銀光閃閃,刀柄雕著雲紋。
“這是我們最新做的變形刀,能伸縮、能彎折,當尺子量布也行,當鉤子爬牆也使得。”他雙手奉上,“一點心意,請仙師收下。”
孫悟空接過,也不客氣,張嘴就咬了一口,咯嘣一聲:“嗯,鐵味兒不錯,比蟠桃園門口那塊匾硬實。”
他隨手揣進懷裡,拍拍屁股站上旁邊一座屋頂,咧嘴笑道:“你們這點小玩意兒,比不上老孫一根毫毛。”話音未落,身形一閃,已恢復本來模樣——金甲披掛,毛臉雷公,一雙金眸灼灼生光。
底下眾人仰頭望著,嘴巴都合不攏。
他尾巴一甩,縱身躍上雲端,筋斗雲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金光直衝天際。
風在耳邊呼嘯,他摸了摸懷裡的變形刀,低聲嘀咕:“倒是有點意思,凡人也能琢磨出點門道。”
雲頭向東而去,不再停留。
身後玉華縣城漸漸變小,鍛爐的火光也隱入塵煙。
他沒有回頭,只是把那把小刀拿出來,在指間轉了兩圈,然後重新收好。
前方無山無嶺,只有一片開闊雲海,適合找個清淨地方坐下來,把今天吞的這點“變形”好好嚼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