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掠過山脊,孫悟空駕著筋斗雲從隱霧山上空一穿而過。
風在耳邊颳得正響,他尾巴輕輕一甩,眯眼往前瞧——遠處一座低伏的山嶺橫臥如龍,洞口藏在藤蔓深處,半掩半露,像誰故意拿枝葉遮了面。
他鼻尖微動,聞到一股味兒,甜膩中帶點腥氣,不像是花香,倒像是狐狸皮毛沾了脂粉,在太陽底下曬久了那種味道。
他冷笑一聲:“這地方有點意思。”
雲頭按下,腳底落在鬆軟的腐葉上,沒出聲。
他沒急著進洞,蹲下身抓了把土捻了捻,土是溫的,還微微顫著,像是底下有東西在喘氣。
再抬頭看那洞口,藤蔓擺動的節奏不對,不是風吹的,是一收一放,跟呼吸似的。
“老孫走南闖北,沒見過山洞會喘氣的。”他咧嘴一笑,金眸微閃,瞳孔深處黑洞緩緩旋轉。
萬道吞天瞳自動運轉,眼前景象頓時變了樣——那些藤蔓哪是植物?
分明是用狐尾毛髮混著怨念織成的結界,一層層纏在洞口,外頭看是綠蔭,裡頭卻是條通向幻境的舌頭。
他抬手一撥,沒用勁,就那麼輕輕一劃,藤蔓“嗤”地裂開一道口子,甜香猛地湧出,撲了他一臉。
換作旁人,這一下就得眼神發直,心裡冒出七情六慾來,可他只是撓了撓鼻子,啐了一口:“燻得慌。”
洞裡傳來聲音,不是說話,是哼歌。
調子軟綿綿的,帶著勾勁,一個字沒聽清,心口卻先癢了一下。
接著是笑聲,男的女的都有,雜七雜八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對著石臺上那個影子磕頭。
孫悟空邁步進去,腳步輕,沒驚動任何人。
洞內石壁光滑如鏡,映出無數個扭曲的人形,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摟在一起親嘴,全都閉著眼,滿臉陶醉。
他掃了一眼,全是些小妖精怪,山貓野狗修出來的道行,被這歌聲一撩,魂都不要了。
石臺中央站著個狐妖,披著件褪色紅袍,尾巴甩得正歡。
她背對洞口,一頭白髮垂到腰際,肩頭隨著歌聲起伏,每唱一句,尾尖就噴出一縷粉霧,飄到半空化成笑臉,落進跪拜者嘴裡。
那些小妖吃了霧,立刻渾身發燙,修為往上竄一截,可眼神越亮,神智就越空。
“有意思。”孫悟空靠在石柱上,雙手抱臂,“你這法子,比燒香拜佛靈多了。不用唸經,不用吃苦,只要聽首歌,就能升一級?難怪這麼多人搶著來送魂。”
狐妖歌聲一頓,尾尖驟然繃直。
她沒回頭,聲音卻飄了過來:“誰?”
“過路的。”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看你熱鬧,順便學兩嗓子。”
狐妖緩緩轉身,一張臉露出來——不算絕美,眼角有細紋,唇色偏暗,可一雙眼水汪汪的,盯著人看的時候,像能把你心肝脾肺腎都照個通透。
她笑了:“你不怕我?站在這兒這麼久,心都沒亂?”
“怕你?”孫悟空拍拍胸口,“老孫當年在蟠桃會上喝醉了,摟著王母娘娘跳過舞,都沒怕過誰。你這點小把戲,也就哄哄這些沒見識的。”
狐妖眯起眼,尾尖一卷,三道粉光射出,直奔悟空面門。
那光快得不留影,換個人腦袋早炸了。
可就在觸到他面板的瞬間,金眸深處黑洞猛然擴張,無聲無息將三道魅惑之力吸了個乾淨。
他連眼皮都沒眨。
“咦?”狐妖退半步,眉頭皺起,“你剛才……做了甚麼?”
“沒做甚麼。”他聳肩,“就是看你唱歌太用力,順手幫你省了點力氣。”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那被吞噬的魅惑之力,本該消散於識海,可它一入金瞳,竟像撞上了迴音壁,反彈出一股更濃的波浪,順著原路倒灌回去。
狐妖渾身一震,雙目驟睜,白髮無風自動,周身騰起粉紅色火焰,溫度瞬間飆升。
“啊——!”她仰頭長吟,聲音不再是柔媚小調,而是帶著撕裂感的高亢鳴叫。
洞中所有鏡子同時炸裂,碎片懸浮空中,映出千百個她的臉,有的嬌笑,有的哭泣,有的怒吼,全都張著嘴,唱同一首無人能懂的歌。
地面開始抖,石臺龜裂,熱流從地底衝上來,蒸得空氣扭曲。
那些原本呆跪的小妖,一個個爆成血霧,精氣全被狐妖吸走。
她身形暴漲一圈,九條尾巴齊展,每一條都燃著不同顏色的火,中間那條竟是純金的,像太陽熔成的鞭子。
“好強……我從來沒這麼強過!”她狂笑,指尖劃過臉頰,留下三道血痕,“你說我這是小把戲?我現在讓你看看,甚麼叫真正的魅惑!”
她雙手一揚,整座洞府忽然變成一片花海,花瓣如雨落下,每一瓣都帶著人臉,笑著、哭著、求著。
空氣裡全是香氣,濃得嗆人,地面軟得像床,連石頭都在蠕動,彷彿整個山體活了。
孫悟空站在原地,尾巴輕輕一甩,沒動。
他看得清楚——這哪是變強?這是瘋了。
狐妖根本壓不住這股反噬的力量,她的意識正在被自己放出的魅惑法則反向吞噬。
她以為自己在操控人心,其實是心魔把她架上了祭壇。
“你這點道行,也配玩人心?”他低聲一笑,金眸微斂,不再吞噬,反而把瞳中黑洞收了回去。
他要等,等她自己把自己玩死。
果然,不到半盞茶工夫,狐妖的動作就開始亂了。
她揮尾砸向虛空,嘴裡喊著“殺”,可面前沒人;她突然抱住自己,抽泣著說“別走”,可誰也沒離開。
她甚至對著一面碎鏡跪下,磕頭求饒,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錯了……我不該騙他們……我不該貪這力量……”她語無倫次,九尾一根根熄滅,只剩最後那條金尾還在掙扎燃燒。
孫悟空這才動了。
他一步跨到石臺前,抬手一掌拍在她天靈蓋上。
勁力不狠,卻極準,順著她腦後玉枕穴鑽進去,把殘存的魅惑真元震得寸寸斷裂。
狐妖渾身一僵,張嘴吐出一大口粉色血霧,裡頭還裹著幾片破碎的記憶——有她小時候被人追殺,有她跪在破廟裡發誓要讓人人都怕她,有她第一次用歌聲迷住獵戶時的得意。
她癱倒在地,大口喘氣,眼神終於清了。
“你……你做了甚麼?”她嗓音沙啞。
“幫你醒酒。”孫悟空收回手,撣了撣袖子,“你那點本事,本來也就迷個山精野怪。偏要裝大尾巴狼,結果被自己的火燎了毛。”
狐妖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忽然苦笑:“我……我剛才看見了全世界的人都愛我,所有人都跪著求我收下他們的心……原來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他轉身往洞口走,“是你太想要了,所以把自己也騙進去了。”
洞外天光微亮,晨風吹進來,把最後一絲甜香吹散。
孫悟空站在藤蔓裂口處,尾巴輕輕一甩,回頭看了她一眼:“下次想變強,別玩虛的。老孫走的路,是打出來的,不是哄出來的。”
他縱身躍起,筋斗雲騰空而起,身影迅速化作天邊一點金光。
洞內,狐妖趴在地上,手指摳著泥土,肩膀微微發抖。
她沒哭,也沒喊,只是望著那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風穿過裂開的藤蔓,發出窸窣聲響,像誰在低聲哼一首跑調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