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盯著鴻鈞,眼神沒動,心裡卻已經轉了十八個圈。
那老東西手裡的玉碟沉得壓天,光是餘波就讓空間發顫,硬碰肯定不是路子。
他不動聲色地把金瞳往邊上一偏,鎖定了那道藏在碎空褶子裡的虹光——靈山的方向。
念頭一起,身子就動了。
腳底一滑,戰甲收進皮肉,連風都沒帶起半分。
金瞳順著那縷虹紋反向追溯,像釣魚似的找準了線頭,猛地一扯——空間“嗤啦”一聲裂開條縫,他整個人鑽了進去,眨眼沒了影。
再落地時,腳下是斜坡,鋪著青石板,縫裡鑽出幾根野草,被風吹得晃。
前頭不遠就是靈山山門,兩尊金剛杵著棍子,眼珠子直愣愣朝前看,一點活氣沒有。
更遠些,七重虹橋橫跨虛空,彩光流動,像是誰拿顏料刷上去的,亮得晃眼。
他蹲下來,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指尖戳了戳地面。
土有點溫,不燙也不涼,底下藏著東西——不是石頭,是“根”,像樹脈一樣連著整座山。
他咧嘴一笑,牙尖泛著金屬光澤。
金瞳緩緩睜開,沒炸光,也沒轟響,就跟掀眼皮一樣自然。
瞳孔深處,混沌星圖靜悄悄轉著,像口老井,深不見底。
他沒急著吞,先用一絲神識探出去,順著那虹光的邊兒輕輕一舔。
嗡!
整道虹橋抖了一下。
不是真抖,是法則層面的震感。
那光看著軟綿綿的,實則韌得很,一碰到外力就自動回縮,像活物似的躲。
孫悟空哼了一聲:“還挺機靈。”
他也不惱,反而慢了下來。
一手撐地,一手虛按在眼前,金瞳張得不大,像個吸露的竹筒,一點一點把虹光抽出來。
那光絲細如髮,彩得扎眼,剛離體就想往回跑,卻被金瞳咬住,硬生生拽進了瞳孔表層。
進了就不讓走了。
虹光一入瞳,沒炸,沒亂,反倒安生下來,在混沌星圖外圍打起轉。
三股彩絲繞著竹骨般的虛影纏,紙片似的邊緣微微鼓動,像被風吹著。
眨眼工夫,一個玩具風車成形了,巴掌大,三葉片,紅黃藍三色分明,懸在金瞳前頭,滴溜溜轉。
孫悟空低頭看了看,伸手想去碰。
指頭還沒捱上,風車“呼”地一偏,躲開了,還在轉,聲音輕得像小孩吹口哨。
他樂了,咧嘴笑出聲:“還挺傲?”
又試了一次,這回動作快了些。
風車“啪”地拍他手指上,打了個旋兒,接著轉。
他索性把手攤開,墊在底下,任它玩去。
風車穩住了,葉片劃空氣的聲音“嗡嗡”響,聽著讓人心裡鬆快。
遠處虹橋依舊掛著,可仔細看,顏色淡了一截。
尤其是靠近山門這段,原本刺眼的金紅,現在發灰,像曬褪了色的布條。
風一吹,整道橋晃了晃,有那麼一瞬間,幾乎透明。
靈山深處,某座金殿裡,佛珠“啪”地斷了一粒。
接引道人盤坐蓮臺,閉著眼,忽然睜開了。
眉心一道金紋閃了閃,隨即隱去。
他沒動,手慢慢撫過剩下的珠子,指尖停在斷裂處,輕輕一勾——斷口齊整,不像崩的,倒像是被甚麼“吃”掉的。
他閉目推演,心鏡展開,只見天機混沌,一團金光擋在眼前,紋絲不透。
他皺眉,再探,心鏡裡忽然掠過一道影子——不是人,不是妖,是個玩意兒,轉著,飛著,像小孩手裡玩的風車。
一閃就沒了。
他眉頭鎖死,嘴裡卻還掛著笑:“何方小趣,擾我佛國清寧?”
沒人回答。
他也沒等答案,只把斷珠收進袖中,繼續打坐。
可那七重虹橋,從這一刻起,每過三息,就暗一分。
而山門外,孫悟空還在那兒坐著。
肩上的傷不冒煙了,血痂結了一層,隱隱有新皮長出來。
他眯著眼,看那風車轉,偶爾伸出手指逗一下,風車就“嗖”地竄高一寸,再悠悠落回原位。
他低聲說:“你家的光,還挺甜。”
話音落,金瞳又吸了一縷。
這次是從地下抽的。山根裡的虹光更稠,帶著一股香火味,像是燒過的檀末混了蜜。
一進瞳,風車“嗡”地提速,葉片拉出殘影,顏色也變了,藍裡透紫,像是染上了晚霞。
他沒停。
一縷、兩縷、三縷……虹橋越來越薄,有地方甚至斷了節,露出後頭黑乎乎的空間裂縫。
風車越轉越歡,聲音從輕哨變成低鳴,像遠處有人吹壎。
他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以前吞法寶,嚼鐵棍,都是為了打架。
吞法則,是為了活命。可這一回,啥也不為,就圖個好玩。
那風車轉著,他心裡也跟著鬆快,像小時候在花果山追蝴蝶,逮著了也不捏死,就放在手心看它撲騰。
他咧嘴,自言自語:“老子當年在蟠桃園偷桃,王母都沒敢吱聲。你現在這點光,還藏藏掖掖?”
說著,金瞳又是一吸。
“譁——”
虹橋中央猛地塌了一截,彩光斷流,像繩子被人剪了。
斷裂處飄出幾縷殘光,歪歪扭扭往這邊飄,全被金瞳吸走。
風車“咔”地一聲,多出一片葉子,變成四葉的了,轉起來帶出一圈光暈。
孫悟空摸了摸下巴:“還能升級?”
他沒再加力,就維持這個節奏,一口一口地抽。
他知道,不能太狠。
抽得太快,對方立馬就察覺,現在這樣最好——一點點挖牆腳,讓你病了還不知道哪兒疼。
風車在他眼前轉得歡快,光影在地上畫出圈圈。
他靠著石頭,一條腿曲著,一條腿伸直,尾巴從背後繞出來,輕輕點地,像是打著拍子。
靈山金殿裡,接引道人忽然睜眼。
心鏡又震了。
這一次,不是風車,而是一串笑聲——短促、粗獷、帶著點猴嗓特有的沙啞,就在耳邊響了一下,又沒了。
他臉色微變,手中拂塵無風自動,塵絲根根繃直。
他抬手掐算,天機依舊混沌,那團金光比剛才更大,幾乎遮了半片心鏡。
“是誰……”他低聲念,聲音還是笑的,可眼裡沒一點溫度。
無人回應。
他閉眼,不再推演。
拂塵垂下,塵尾微微顫抖。
而山門外,孫悟空打了個哈欠,伸手把風車從金瞳前摘下來,拿在手裡看了看。
四片葉,竹骨清晰,彩紙像是剛糊好的,還透著漿子味。
他用指頭彈了彈,葉片“嗡”地一轉,聲音清脆。
他笑了笑,隨手往空中一拋。
風車沒掉,就這麼浮著,繼續轉。
他重新盯住虹橋,金瞳又亮了起來,像兩盞小燈,靜靜地照著那道越來越虛弱的光橋。
下一縷,已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