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站在解陽山的風裡,手裡的福袋還帶著泉水的涼意,肩上的金箍棒沉得剛好。
他眯眼望了望天邊,雲走得慢,可他知道,有些事快藏不住了。
腳下一動,筋斗雲騰空而起,風在耳邊炸開一聲響。
他沒回頭,身後那池改過命的聖泉正泛著金光,小妖們還在歡呼。
他不在乎那些水能救多少人,他在乎的是——自己體內的業火,現在夠乾淨了。
靈臺方寸山到了。
山門還是老樣子,石階青苔斑駁,兩旁松柏靜立,連鳥都不叫一聲。
這地方從前熱鬧,如今冷清得像是被人忘了。
孫悟空落地時踩碎了一片落葉,脆聲在空谷裡傳了老遠。
“祖師!”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也不帶敬意,就像叫一個老鄰居吃飯。
沒人應。
他徑直往裡走,穿過講經臺,踏上後山高臺。
那裡有一塊孤石,上面擺著半張泛黃的殘頁,邊角捲曲,像是被火燒過又勉強拼起來的。
地書殘頁。
他蹲下身,指尖剛碰上去,紙頁就輕輕顫了一下。
他知道這東西不簡單,當年菩提祖師塞給他時只說了一句:“別看,也別問。”
可現在不同了,他體內那團業火已經不是八卦爐裡煉出來的野火,而是經過聖泉淨化、專克虛妄的真傢伙。
他張嘴一吐,一縷赤紅火焰飄出,穩穩落在殘頁上。
火不猛,也不急,像燒紙錢那樣慢慢舔著字跡。
起初甚麼都沒發生,直到第三息,紙面突然浮現一道血紋,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九道血線依次亮起,彼此勾連,竟畫出一幅地圖模樣的圖案。
山河走勢不對勁,星辰位置也亂,但孫悟空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不是凡間地理,也不是天上星圖,而是九處鎮壓之地的座標。
刑天被分屍後,頭顱埋在哪,心臟封在哪,四肢鎮於何方……
全在這圖上了。
他盯著那九點血光,瞳孔深處微微一震。
萬道吞天瞳自動運轉,把整幅圖拓印下來,藏進金眸最底處。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背後風聲突起。
“住手!”
太白金星從天而降,玉笏橫在胸前,腳下踏著一朵祥雲,袍袖翻飛,氣勢十足。
他一把掐訣,空中頓時灑下一片玉清神光,銀輝如網,罩向地書殘頁。
“老孫的東西,你也敢搶?”孫悟空冷笑,伸手就要抓回殘頁。
可就在兩人同時出手的剎那,那紙頁猛地一抖,竟自己飛了起來。
它沒往太白手裡去,也沒落回悟空掌心,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天靈蓋!
“啊!”太白金星驚呼,手中神光瞬間潰散。
流光撞上孫悟空雙目,眨眼鑽了進去。
他只覺眼前一黑,隨即九道血影在腦海中旋轉不休,方位、氣息、封印強度……
所有資訊一股腦湧進識海,壓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本可避免這一切……”
一個聲音響起,低沉,疲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孫悟空猛地抬頭,看見菩提祖師站在高臺盡頭。
他穿著舊日的道袍,手裡拂塵輕垂,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複雜得像是看了三千年。
“你說啥?”悟空問。
祖師沒答。
他只是望著那張已成灰燼的地書殘頁,嘴角動了動,最終只留下一句嘆息。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就開始崩解。
先是手指化粉,接著是手臂、肩膀,整個人像被風吹乾的沙塑,一層層剝落。
衣袍空蕩蕩地墜在地上,連骨頭都沒留下。
風一吹,灰就散了。
孫悟空愣在原地,拳頭緊了緊。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可看著一個教過自己名字怎麼寫的師父就這麼沒了,心裡還是硌得慌。
太白金星也沒動。
他站在原地,玉笏垂下,臉色鐵青。
剛才那一擊是他全力出手,可連殘頁的邊都沒摸到。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紙頁,是有選擇的。
它選了孫悟空。
“天命已亂,劫不可避。”太白低聲說了句,轉身踏上祥雲,頭也不回地走了。
山巔重歸寂靜。
孫悟空一個人站著,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吹得戰甲嘩啦作響。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金瞳深處已有九點血光緩緩轉動,像九顆不該存在的星子,在混沌星圖中靜靜懸著。
他沒動那圖,也沒試著去查哪個座標最近、哪處封印最弱。
他知道現在不能動,也不能想。
這一動,可能就是天下大亂的開始。
可有人不想讓他停。
遠處天際,一道紫氣橫貫長空,緊接著雷聲悶響,彷彿有大軍正在集結。
那是天庭的方向。
他又抬頭看了看頭頂的雙月——依舊掛著,一明一暗,像是兩隻眼睛盯著他。
“想找麻煩?”他咧嘴一笑,牙齒泛著金屬光澤,“來啊。”
話沒說完,忽然察覺體內金瞳一陣異樣。不是痛,也不是脹,而是一種……共鳴。
來自天空。
他仰頭望去,只見原本靜止的星辰,不知何時開始偏移軌道。
北斗歪了,南鬥斜了,整個夜空像被人攪動的棋盤,星星一顆接一顆亮起,排列成某種陌生的陣勢。
而他的金瞳,正不受控制地映照出那片星圖。
九處座標,與天上星辰一一對應。
他站在原地,沒跑,也沒喊。
他就這麼看著,看著星空如何因他而變,看著命運如何因一張破紙而裂開縫隙。
風更大了,吹得他披掛獵獵作響。
他抬起右手,搭在金箍棒上,左手攥緊那個裝著聖泉的福袋。
袋子微涼,裡面還剩最後一口金水沒噴出來。
他沒喝。
他知道,真正的傷,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