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腳踩進血霧,像踏進了一口燒紅的鐵鍋。
熱浪順著腿骨往上爬,混沌戰甲表面騰起一層青煙,但他沒停。
一步落下,整條右腿已陷進翻滾的血海深處,腳下傳來實感——不是泥,也不是水,而是一塊沉在業火底下的石碑殘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插在血霧中的定海神針。
那根從東海龍宮順來的鐵棒子,此刻通體發紅,像是被爐火鍛打過千百遍,尖端正抵著那塊殘碑,碑面模糊,只有一道裂痕如蛇蜿蜒。
“別信光。”護心鏡上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迴響。
他知道是誰在看——天上那輪血月,紫得發黑,邊緣跳動得像壞掉的心臟。
月光掃下來,帶著一股黏糊糊的探查勁兒,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腦門上蹭來蹭去。
他呸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著火星的唾沫,抬手握住定海神針。
“你不是要看?”他咧嘴一笑,獠牙閃著金屬光,“老子就給你看個夠。”
話音未落,金瞳猛然張開。
左眼裡灰金星圖轟然旋轉,一股無形之力自瞳孔爆發,順著定海神針直貫而下。
那根鐵棒子嗡地一震,彷彿活了過來,通體符文炸亮,像一條被喚醒的龍。
血海劇烈翻騰。
業火從四面八方湧來,不再是被動附著,而是被強行牽引,順著神針倒灌入他的瞳孔。
疼。
每一縷火焰鑽進眼睛,都像有把鋸子在磨他的眼眶。
骨頭在響,經脈在撕,胸口的星核突突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蹦出來。
但他咬著牙沒鬆手。
碑文不是刻出來的,是燒出來的。
隨著業火倒流,定海神針在殘碑上劃出一道道焦痕,每一道都伴隨著一聲低沉的轟鳴。
那些痕跡不似文字,卻隱隱構成一個巨大的混沌符陣,中央正是他金瞳的投影。
血月猛地一顫。
光芒驟然增強,照得整個幽冥如同白晝,可這光卻是冷的,帶著腐朽味兒,壓得人喘不過氣。
“自不量力。”
聲音從虛空中落下,不高,卻蓋過了血海翻騰的嘶吼。
平心娘娘站在半空,一身玄黑長袍拖地,袖口繡著九幽冥紋。
她沒帶怒色,也沒動表情,只是冷冷看著下方那個毛臉雷公嘴的猴子,眼神像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蟲子。
她抬起手。
五指一張,虛空裂開一道口子,黑水傾瀉而出——不是普通的水,是九幽冥河。
河水翻滾,內裡浮著無數哀嚎魂魄,有的只剩半張臉,有的纏著鎖鏈,全都扭曲著往孫悟空頭頂砸來。
那不是攻擊,是鎮壓,專克靈體、火焰、神識,連空氣都被染成灰敗之色。
孫悟空抬頭,金瞳一縮。
他本能想退,腳底卻釘在原地。
不是他不想動,是紅蓮戰甲先動了。
胸口護心鏡突然發燙,十二品業火毫無徵兆地自甲冑各處噴湧而出,形成一圈環形火幕,迎著冥河沖天而起。
轟!
火與黑水撞在一起,蒸騰起大片灰白霧氣,熱浪翻滾,連空間都開始扭曲。
更詭異的是,那霧氣剛升騰,就被金瞳吸了進去。
灰金星圖轉得更快,將冥河本質拆解——這不是單純的陰寒法則,裡面混著封印之力,專為壓制異類而生。
“還敢吞?”平心娘娘終於變了臉色,指尖微顫。
孫悟空咧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
“你說啥?聽不清!”他大吼一聲,反手把定海神針往地上一插,“再來點大的!”
話音未落,護心鏡猛然爆亮。
十二品業火不再只是護體,而是凝聚成一輪赤紅火輪,懸浮於他頭頂,花瓣狀展開,每一瓣都跳動著獨立的火焰核心。
他伸手一抓。
火輪應念而動,化作一道赤焰長鞭甩出,抽在尚未散盡的霧氣上。
啪!
火焰炸開,漫天灑下赤色雨點,落在血海里,每滴都燒出一個焦黑窟窿,連虛空都被烙出裂痕。
平心娘娘站在高處,沒再出手。
她盯著那朵火輪,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
不是驚懼,是某種說不清的震動,像是看到了不該存在的東西。
然後她冷笑一聲,身影淡去,如同被風吹散的墨跡,不留一絲痕跡。
血海重歸寂靜。
只有火雨還在落,噼啪作響。
孫悟空站在原地,喘著粗氣,渾身汗毛都在抖。
剛才那一擊看似威風,實則耗得厲害,金瞳深處傳來陣陣脹痛,像是裝了太多不該吃的東西。
但他知道,自己撐住了。
而且——
他低頭看向掌心。
一團獨立的火焰靜靜漂浮,形如蓮花初綻,溫度極高,卻不傷他分毫。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凝出業火實體,不再是附著在甲冑上,而是真正能扔出去、打得爛東西的玩意兒。
“成了。”他低聲說。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不是人聲,是獸吼。
諦聽趴在地上,四蹄瘋狂蹬地,像是想把自己埋進地底。
它雙眼再度泛紅,但這次不是被控制,而是恐懼——純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懼。
它盯著那朵漂浮的火蓮,喉嚨裡發出嗚咽,尾巴夾得死緊,猛地轉身,四蹄揚起血霧,頭也不回地衝向地府深處。
通道入口在遠處,隱沒於濃霧之中,它一頭紮了進去,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孫悟空沒攔。
他緩緩抬起手,火蓮隨動作上升,懸在他眉心前方,映得整張臉通紅。
他能感覺到,這火不只是燒敵人用的。
它在吞噬規則。
剛才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冥河裡的封印之力,在接觸火蓮的剎那,就被焚成了虛無,連渣都沒剩。
這才是紅蓮戰甲真正的本事。
不是防禦,不是變身,是焚規則,破樊籠。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
定海神針仍插在殘碑上,碑面焦痕已連成完整圖案,中央是一個眼形符文,正與他的金瞳共鳴。
血月還在天上,但光芒弱了許多,邊緣不再跳動,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心跳。
他沒動。
站在血海中心,紅蓮戰甲完整覆蓋全身,肩甲上的“逆”字裂開,一朵半開的紅蓮虛影靜靜燃燒。
腰間掛著干鏚,胸前護心鏡流轉著十二品火紋,掌心上方,火蓮緩緩旋轉。
風從地底吹上來,帶著腐骨的氣味。
他一動不動,像一尊剛鑄成的戰神雕像。
火雨落在他肩頭,化作細小的光點,順著甲片縫隙流入體內。
金瞳深處,灰金星圖仍在轉動,速度越來越快。
下一秒,他抬起腳,準備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