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還是黑的。
這回不是被灰霧遮了,也不是讓鎖鏈勒得發昏,是實實在在地廢了。
半邊腦袋空蕩蕩,像被人拿鑿子挖走一塊肉,風一吹就灌進去,冷颼颼的。
可他沒去揉,也沒喊疼,只是把下巴抬了抬,盯著頭頂那道裂開又合上的虛空,嘴角咧出一口白牙。
“老東西,下次來帶點真傢伙。”他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震得號山腳下的野狐驚跳三丈。
身子一晃,人已不在原地。
再落地時,腳下不再是十八層地獄的黑石平臺,而是一片焦土坡地。
草木燒得只剩炭枝,風吹過,簌簌作響。
遠處一座矮山輪廓模糊,正是號山。
他從袖中掏出個巴掌大的青銅架子,往地上一扔,哐噹一聲,自動展開成三尺見方的燒烤架。
架子四角刻著饕餮紋,是他早年從某個妖王洞府順來的玩意兒,一直當行軍鍋用。
他蹲下,從懷裡摸出幾塊焦黑的肉——全是前幾戰斬殺的妖王殘軀,混著骨頭渣和幹血,扔在架子上。
手指一彈,火星蹦出,柴堆“轟”地燃起。
火光映著他毛茸茸的臉,左眼金光一閃,隨即壓低,像是怕驚了誰。
可那火苗一起,肉裡滲出的法則波動就藏不住了。
絲絲縷縷,如煙似霧,在空中扭動,像是活物。
這些力量駁雜不純,有雷法殘痕、有血脈詛咒、還有幾分陰煞之氣,普通人沾上一點就得瘋魔。
但悟空不怕。
他左眼瞳孔深處,混沌星圖緩緩轉動,像磨盤碾谷,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法則吸進去,濾一遍,剔除雜質,留下精純能量,順著經脈灌進四肢百骸。
每吞一絲,筋骨就脹一分,丹田也暖一分。
右眼雖黑,可左半邊身子已開始回暖。
他一邊烤,一邊拿鐵籤翻肉,動作熟練得很,還哼起小曲:“火烤妖王腿,香飄九重天,吃它三大塊,賽過活神仙……”
香氣混著法則氣息,順著風往四面八方散。
這不是無心之舉。
他知道,妖族血脈天生對本源之力敏感,尤其是那些靠火吃飯的傢伙,聞到這味兒,不來才怪。
果然,不到半炷香,西邊天際滾來一片紅雲。
雲未至,風先到。熱浪撲面,草木焦卷。
空氣中浮現出一道半透明的孩童身影,約莫七八歲模樣,赤腳踩火,雙目如炬,周身纏繞三昧真火,火焰顏色偏赤紅,尚未凝實,顯然是修為未穩。
紅孩兒的意識投影。
他盯住架子上的肉,鼻翼翕動,喉頭滾動了一下。
那肉裡逸散的法則,對他來說就像餓漢見了滿漢全席,饞得牙根發癢。
“哪來的潑猴,敢動我號山地界?”他開口,嗓音稚嫩卻帶著火氣,“這肉,交出來!”
話音未落,人已撲來。
火影化拳,直取燒烤架。
悟空頭都沒抬,左手一抬,食指輕點自己左眼。
金瞳一閃。
那一瞬,紅孩兒的三昧真火竟被硬生生抽離一縷,像被無形之口咬住,嗖地鑽進悟空眼裡。
“嗯?!”紅孩兒猛地收勢,踉蹌後退兩步,瞪大眼睛,“你……你吞了我的火?”
悟空咧嘴一笑,牙縫裡還卡著根草棍:“不止能吞,還能嚼。”
他眯起左眼,混沌星圖疾轉,那一縷三昧真火瞬間被拆解、提純,化作一股溫潤暖流,順著肺腑滑下,直抵右眼深處。
那片黑暗微微顫動,像是冰層下有了活水。
“你……”紅孩兒愣住,怒意卡在喉嚨裡。
他本想搶肉,結果對方連碰都不碰,反手就把他的招牌本事給吃了?
這算甚麼?
悟空沒理他,繼續翻肉。
最後一塊已經烤得外焦裡嫩,油珠噼啪滴落,滋啦作響。
他吹了口氣,拿起肉,掂了掂。
“喏。”他手腕一抖,肉塊飛出,直奔紅孩兒虛影。
紅孩兒本能想躲,可那肉穿火而入,竟直接落入他口中。
“嚥下去。”悟空道,“不吃白不吃,吃了變強。”
肉入腹,異變立生。
紅孩兒渾身一震,虛影猛然膨脹,火焰由赤紅轉為暗金,邊緣凝實如刃。
他低頭看自己雙手,火光映照下,掌紋中竟浮現出細密符文,那是三昧真火進階的徵兆。
“這……這是……”他聲音發顫,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驚喜。
他練了三百年的三昧真火,始終差一口氣無法凝實。
如今一口肉下肚,那口氣竟自己來了。
悟空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怎麼樣?比搶強吧?”
紅孩兒沒答,沉默片刻,忽然單膝跪地,虛影低伏,火光在他頭頂盤旋如冠。
“小聖記下了。”他聲音透過風火傳來,清晰而鄭重。
話音落,火影消散,紅雲退去,天地重歸寂靜。
悟空站在原地,嘴角微揚。
他知道,這一禮不是白受的。
那孩子回去後,定會閉關煉化這股力量。
而一旦火成,他對號山一帶的掌控就會鬆動。
更重要的是——妖族年輕一輩裡,從此多了一個聽他號令的耳目。
他收起燒烤架,往袖中一塞,轉身望向東邊。
海風已起,鹹腥味混著潮氣撲面而來。東海不遠了。
他邁步,腳步沉穩,左眼金光內斂,右眼依舊漆黑。
可走路時,重心已不再偏,平衡回來了。
剛走三步,身後焦土上,一片落葉被風捲起,打著旋兒飛向空中。
就在它升到半丈高時,突然停住。
不是風停了。
是那片葉子的影子,變了。
原本扁平的葉影,竟在地面拉長、扭曲,化作一個扛斧巨人的輪廓。
肩頭虛影一閃,似有巨斧橫置。
那影子靜止一秒,隨後緩緩低頭,彷彿在看甚麼。
接著,它抬起一隻虛幻的手,指向東方——正與悟空前行的方向一致。
葉子落下,影子消失。
悟空沒回頭,也沒停步。
他只把手插進褲兜,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