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還是黑的。
這感覺像半邊腦袋被人掏空,風一吹就晃盪。
可左眼不一樣,亮得發燙,金光在瞳孔深處轉著圈,把整個十八層地獄照得通明。
那些法則線還在眼前飄著,一根根繃得筆直,像是剛被扯斷的琴絃,餘震未消。
悟空站在黑石平臺邊緣,腳底下的影子歪了一瞬,又慢慢歸正。
他沒動,也沒喘粗氣,只是把左手緩緩抬起來,抹了把臉上幹掉的血痂。
那動作不急,也不狠,反倒透著股貓逗耗子似的耐心。
他知道——天上那位,已經看見他了。
果然,頭頂虛空“咔”地一聲裂開,不是炸響,也不是雷鳴,就像一張紙被無形的手撕開條縫。
灰霧從中退散,露出一道人影。
那人穿著素白道袍,看不出年紀,臉上沒皺紋,也沒表情。
兩眼平平淡淡,像是看過億萬生靈生滅,連眨一下都嫌多餘。
他腳下踩著四柄劍:一青一紅一白一黑,劍尖朝下,懸而不落,正是誅仙、戮仙、陷仙、絕仙。
鴻鈞分身。
不是本體,但那股威壓比天庭三百六十重宮闕加起來還沉。
整個十八層地獄往下塌了三寸,石頭咯吱作響,連地脈都開始顫抖。
“你動了不該動的東西。”分身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連骨頭縫裡都在迴音。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按。
嘩啦!
虛空垂下無數鎖鏈,不是鐵打的,也不是繩索,而是由三界法則直接凝成。
金線纏繞,符文流轉,每一根都帶著鎮壓萬古的重量。
它們從天而降,眨眼間就把悟空四肢、脖頸、腰腹盡數纏住,越收越緊,幾乎要把他勒進黑石裡。
悟空悶哼一聲,膝蓋微彎,硬是沒跪下去。
他左眼猛地一縮,金瞳深處混沌星圖自行啟動,像臺不知疲倦的磨盤,開始一點點吞噬鎖鏈裡的法則之力。
那力量剛入體,他就察覺不對勁——這鎖鏈的材質,透著一股熟悉的氣息。
古老、暴烈、帶著戰場上的血腥味。
尤其是鎖鏈節點處浮現的紋路,彎彎曲曲,像是一道道戰斧劈出的裂痕。
這紋……他在地府深處見過。
刑天殘魂留下的痕跡,就是這種模樣。
“操?”他咧嘴一笑,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老東西,你拿死人的皮當繩子使?”
分身沒答,只是眼神微動。
那一瞬,他似乎也發現了甚麼。
目光落在悟空左眼,盯著那團旋轉的混沌星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果然是你……”他低聲說,語氣裡竟有幾分確認般的冷意,“當年逃出命格輪轉的……那個‘變數’。”
話沒說完,地面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影子動了。
悟空腳下的黑影猛然暴漲,化作一個無頭巨人輪廓,肩上扛著一柄虛幻巨斧。
那影子一掌拍出,正中纏繞悟空的鎖鏈。
掌心燃起一團暗紅色火焰,不是真火,也不是陰火,而是某種神格燃燒時才會冒出的殘焰。
轟!
鎖鏈應聲崩解,火星四濺。
悟空借力後躍,一步跳到三丈外,穩穩落在黑石邊緣。
他左眼死死盯著空中分身,右手已經按在金箍棒上——雖然棒子還沒出鞘,但他知道,這一仗躲不過了。
更讓他心裡發沉的是剛才那句話。
“果然是你”。
誰是“你”?
他孫悟空?
還是……別的甚麼?
那影子還在原地,緩緩淡去。
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就像完成了一件早就註定的事。
最後一點殘影消失前,肩上的虛斧輕輕顫了顫,彷彿在回應甚麼。
分身立於虛空裂隙之上,終於動了。
他指尖輕點,四柄誅仙劍齊齊一震,劍氣尚未出鞘,整個十八層地獄的空氣就已經凝固。
法則鎖鏈雖斷,但新的壓迫感更強,像是整片空間都要塌下來把他壓成齏粉。
悟空咬牙,左眼金光暴漲,繼續吞噬四周殘餘的法則絲線。
每吞一絲,筋骨就脹一分,可右眼的黑暗依舊濃得化不開。
他現在只能靠一隻眼看世界,視野窄了大半,連平衡都有些不穩。
但他不怕。
他從來就不怕打架。
“老東西!”他吼了一聲,嗓門震得灰霧翻滾,“你說俺是啥?變數?棋子?還是你鍋裡煮漏了的一顆豆子?”
分身不語,只是抬起一隻手,再度凝聚法則。
這一次,不再是鎖鏈,而是一張網。
比剛才悟空在天道視界裡看到的還要完整,還要森然。
網眼密佈,每一個節點都對應著三界一處命格、一件法寶、一座山川。
而網心的位置,赫然指向他自己。
這是要以天地為籠,把他釘死在規則中央。
悟空冷笑,牙關咬得咯嘣響。
他不怕困,不怕壓,就怕沒人給他一個痛快打的機會。
可就在那張網即將合攏的剎那,異變再生。
他左眼突然傳來一陣刺癢,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瞳孔深處爬動。
緊接著,一段畫面不受控制地閃了出來——
一片荒原,血流成河。
一個無頭巨人站在屍堆頂端,肩扛巨斧,對著九天怒吼。
天空裂開,一隻手伸下來,將他的心臟生生剜出。
而在那手落下之前,巨人轉頭,望向遠方一座石山——花果山。
他張了張嘴,沒聲音,但口型分明是兩個字:
“等我。”
畫面一閃即逝。
悟空愣在原地,心跳快了一拍。
這不是他見過的記憶。
也不是刑天殘魂之前傳遞的資訊。
這是……被藏在他金瞳裡的東西?
分身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動作微微一頓。
兩人對峙,誰都沒再出手。
氣氛僵得能掐出水來。
悟空喘了口氣,甩了甩頭,把那畫面甩出腦海。
他不信邪,也不信命,可有些事,開始對不上號了。
為甚麼天道鎖鏈會有刑天的戰紋?
為甚麼鴻鈞一見他就說“果然是你”?
為甚麼刑天臨死前,會看向花果山?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毛茸茸的,有力氣,能握棒,能撕天。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身子,不像完全是自己的。
分身緩緩收回手,四柄誅仙劍沉入虛空,裂隙也開始閉合。
他最後看了悟空一眼,那眼神複雜得不像個機器,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又不願承認的舊物。
“下次見面,不會再給你喘息之機。”他說完,身影淡去,如同從未出現。
十八層地獄恢復死寂。
灰霧重新瀰漫,干鏚還浮在半空,一動不動。
悟空站著沒動,左眼金光漸斂,右眼依舊漆黑。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封閉的虛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影子。
然後,他慢慢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掌心劃了一道。
疼。
真實。
他不是幻覺,也不是替身。
他是孫悟空,天生石靈,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潑猴。
可如果真是這樣——
他攥緊碎石。
那剛才看到的畫面,又是誰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