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那道暗紅色的刻痕剛被踩過，一股冷風就從地縫裡鑽了出來。
不是尋常的陰寒，是那種能凍住魂魄的死氣，順著鞋底往上爬，直衝腦門。
孫悟空沒停步，往前一踏，整個人便落入了一片灰霧之中。
眼前景象變了。
十八層地獄最底層，沒有火海，沒有鐵鏈，也沒有鬼差吆喝。
只有一塊巨大的黑石平臺，孤零零懸在虛空中央，四周全是翻滾的灰霧，像煮沸的粥，又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
平臺正中，插著一把斧子。
通體漆黑，刃口泛著暗金，斧柄上纏滿斷裂的符紙，隱約還能看見幾個褪色的血字——“刑天之首，永鎮幽冥”。
干鏚。
悟空咧了下嘴，牙尖還沾著點昨夜烤肉留下的油光：“老哥，等急了吧？”
他大步往前走，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這地方根本不是石頭，而是一具沉睡巨獸的背脊。
離干鏚還有三丈遠時，空氣突然凝住了。
一層看不見的膜擋在面前，他抬手一推，掌心觸到的不是實體，卻像按進了一鍋滾燙的膠水，黏、燙、拉扯，五指剛伸進去就被一股力量反向纏住，猛地往回一拽！
“喲！”悟空縮手跳開兩步，甩了甩髮麻的胳膊，“還挺橫。”
他眯起眼，左瞳深處混沌星圖緩緩轉動，頓時看清了——那層膜根本不是結界，而是由無數細密咒文編織成的法則網，每一筆都逆著寫，每一個音節都在倒誦，正是他從孟婆湯裡吞下的那篇《往生咒逆練法》！
“好傢伙，拿我偷的招，鎖我的路？”他冷笑一聲，“你當俺老孫是來借書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上前一步，雙掌齊出，轟向那層無形屏障！
“砰！”
勁風炸裂，灰霧翻湧，可那膜紋絲不動，反倒將他的掌力原樣反彈回來，震得他胸口一悶，喉頭泛腥。
他沒退，反而笑了：“打不破是吧？那我不打了。”
說著，他閉上了雙眼。
體內金瞳自動運轉，不再試圖對抗，而是順著那股咒力的波動頻率，輕輕共鳴起來。
就像兩股水流相遇，一股狂暴，一股沉靜，起初互相撕扯，漸漸竟有了合流之勢。
他站在原地，不動如山，面板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金紋，隨呼吸起伏，像是有東西在他血管裡遊走。
片刻後，結界動了。
灰霧驟然收縮，平臺四周升起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浮現出一幅畫面——
一個猴子模樣的身影蹲在牆角，耳朵抖了抖，忽然抬頭，眼神清明。
六耳獼猴。
畫面裡的他張了口，沒出聲，但嘴型清晰：
“刑天說，斧不能出，首已不在。”
緊接著，第二幅畫面閃現——
還是六耳，這次他指向自己腦袋，猛地一扯，整顆頭顱騰空飛起，化作一道血光射向花果山方向。
第三幅……第四幅……直到第九幅，所有畫面連成一線，最終匯聚於一點：
干鏚之下，那塊黑石平臺的心臟位置，赫然刻著四個大字——
以眼代首。
就在這四個字亮起的瞬間，整個結界劇烈震顫！
平臺中央的干鏚猛然一抖，斧柄上的符紙片片碎裂，化作灰燼飄散。緊接著，一聲怒吼從四面八方傳來，震得空間都在抖：
“以眼代首，可窺天道！”
聲音不是六耳的，也不是刑天殘魂，更像是從時間盡頭傳來的最後一句遺言，帶著千鈞重量，砸進悟空的識海。
他雙膝一彎，差點跪下，全靠咬牙撐住。
金瞳瘋狂旋轉，混沌星圖層層剝開，竟將那句吼聲也吞了進去，連同整篇《往生咒逆練法》，一起碾碎、煉化、重組！
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從瞳孔深處湧出，順著眼眶邊緣蔓延至眉心，再灌入腦海，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點亮了一盞燈。
這盞燈不照形貌，不辨顏色，它照的是——
規則。
他雖閉著眼，卻“看”到了。
看到了那層結界的真正結構：它不是牆，而是一張由倒寫的往生咒織成的網，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記憶斷點，每一次波動都在抹除闖入者的存在痕跡。
他也看到了自己的金瞳正在吞噬這張網，不是暴力拆解，而是像吃麵條一樣，一口一口，順著咒文的走向慢慢吸食。
更詭異的是，隨著吞噬進行，他眼皮底下開始生成一種全新的東西——
一種能直接解析天地法則的“視覺”，還未成型，卻已有雛形，藏在混沌星圖最內圈，像一顆剛孵出的蛋。
他知道，這玩意兒以後會有名字。
但現在，它還在他眼裡躺著，溫順得像個剛吃飽的貓。
外界，灰霧漸稀。
九根石柱的畫面逐一熄滅，最後只剩下中央平臺還在發光。干鏚依舊插在那裡，但周圍的咒文已經淡了七分，只剩薄薄一層貼在斧身，苟延殘喘。
悟空仍站著，雙目緊閉，臉上無悲無喜，連呼吸都幾乎感覺不到。
若有人此刻靠近，會發現他腳下影子有些不對勁——
別人的影子是黑的，他的影子卻是金的，而且形狀不像猴子，倒像是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肩扛日月，眼含星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半炷香。
他終於動了。
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對著幹戚的方向，輕輕一抓。
沒有動手，沒有唸咒，甚至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可就在這一抓之下，那層殘餘的結界“啪”地一聲，碎成了漫天光點，如同夏夜螢火，轉眼消散。
干鏚微微一震，斧柄離地三寸，懸空漂浮。
但它沒飛向悟空，反而在空中頓住，像是在等甚麼。
悟空沒睜眼。
但他嘴角，忽然揚起一絲笑。
不是頑劣時的嬉皮笑臉，也不是戰鬥中的兇狠齜牙。
這一笑，帶著點明白了甚麼的痛快，又藏著一絲看穿真相的不屑。
他輕聲說了句：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