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熱浪撲面而來,孫悟空腳尖在火焰山脊上一點,筋斗雲散成一縷青煙,被高溫烤得噼啪作響。
他眯眼望了一眼前方那片沖天火柱,嘴角一咧,從耳後拔下一根毫毛,吹口氣,變出個鐵叉,又是一根,再是一根,三根並排插進巖縫裡,穩穩當當架起一個燒烤架子。
底下是翻滾的熔岩河,火舌舔著石桌底座,發出滋滋聲。
他拍拍手,從身後拎出一頭剛宰的赤鱗妖狼,皮已經剝乾淨了,肉塊鮮紅帶筋,油光發亮。
他一手抓刀,一手扯肉,咔咔幾下串上鐵叉,動作利索得像街頭賣烤串的老把式。
“這地方火候夠勁。”他嘟囔一句,指尖輕彈,一縷三昧真火從指縫竄出,貼著肉串底下慢慢遊走。
油脂滴落,砸進岩漿,轟地炸起一團火球,青煙混著硫磺味直衝雲霄。
肉香跟著飄了出去,不是一般的香,是那種能勾魂的香——元氣飽滿,靈氣外溢,像是把整座靈山的精華都燉進了這一口肉裡。
其實也沒別的竅門,就是他烤的時候順手往火裡撒了點從子母河煉出來的淨水,又用金瞳掃了一眼,把妖獸體內殘存的駁雜氣息全吞了,剩下最純粹的那一股天地元氣,就這麼被火一激,香得連風都拐彎。
他手法嫻熟地翻動肉串,同時灑下特製的調料。
那鹽也不是凡物,是他早年從東海龍宮順來的海晶粉,拌了點崑崙雪頂的冰霜末,再加三粒雷擊棗磨的粉,撒下去“刺啦”一聲,香氣又躥高一截。
遠處山坳裡,一道紫光破空而至,速度快得劃出殘影。
來人是個童子,穿青袍,戴道冠,腰間掛著個紫金葫蘆,臉上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懵勁兒。
他落地不穩,踉蹌兩步,鼻子卻先到了,猛吸一口,眼睛瞬間瞪圓:“好精純的元氣!這不是食物,這是大道顯化!”
他抬頭一看,山頂上那猴子正翹著二郎腿,一手拿扇子扇火,一手舉著肉串啃了一口,腮幫子鼓鼓囊囊,邊嚼邊點頭:“嗯,火候剛好。”
童子臉色變了:“你……你竟拿大道之氣當零嘴烤?褻瀆!大大的褻瀆!”說著就要往前衝。
孫悟空眼皮都沒抬,只把最後一塊脆皮咬下來,咔嚓一聲嚼得清脆,這才慢悠悠道:“你說啥?我耳朵讓火烤麻了,聽不清。”
“此肉蘊含天地本源,豈是你這等野猴隨意烹煮之物!”童子漲紅了臉,伸手就去搶鐵叉,“這等寶材,該供于丹爐,煉入仙丹,澤被三界!”
話音未落,他人已撲到跟前,五指張開,直抓肉串。
孫悟空終於抬眼了。
眸子一轉,金瞳深處無聲運轉,一股無形之力瞬間鎖住童子周身氣機。
那童子就像撞上一堵透明牆,整個人僵在半空,手腳動不了,連眼皮都眨不得,只有嘴巴還能張合:“你……你用了禁術?這是何等邪法?”
“邪法?”孫悟空嗤笑一聲,一把抄起他腰間掛著的紫金葫蘆,掂了掂,“這玩意兒挺沉啊,裝了不少好東西吧?”
童子急了:“那是老君親煉的九轉還魂丹!你敢動——”
話沒說完,孫悟空一手提著他後領,一手掀開烤爐底層的火門,呼啦一下,連人帶葫蘆塞了進去。
“別慌,給你也暖和暖和。”他拍了拍手,重新蓋上爐門,又往火裡添了把炭,“你們這些天天煉丹的,老講究火候,今天讓你親自體驗體驗甚麼叫文武雙火。”
爐子裡頓時傳來咚咚的撞擊聲,還有童子又驚又怒的喊叫:“放我出去!你會後悔的!老君不會放過你——啊!!這火怎麼是甜的?!”
孫悟空不理他,繼續烤自己的肉。又過了片刻,爐門“砰”地一聲被撞開,童子灰頭土臉滾了出來,道袍燒出好幾個洞,頭髮焦了一半,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個紫金葫蘆。
他跌坐在十丈外,渾身發抖,指著孫悟空,聲音都在抖:“你……你毀我仙丹!把九轉金丹煉成了糖豆!你還我丹藥!”
孫悟空正撕下一條烤得金黃酥脆的後腿肉,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順手從嘴裡吐出一顆晶瑩剔透的小圓球,彈指一射,正中童子額頭。
“咚”一聲輕響。
童子捂著腦門,低頭一看,那小圓球落在地上,沾了灰,但還能看出通體泛著蜜光,聞著一股桂花香。
“嚐嚐?”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幫你改良了一下,去苦增甜,補氣不燥,老少皆宜。下次煉丹記得加點蜂蜜,別老弄些苦巴巴的丸子騙人錢。”
童子氣得發抖,抱著葫蘆爬起來就跑,邊跑邊回頭吼:“你等著!太上老君不會放過你!你這是對大道的侮辱——”
話沒說完,腳下踩到一塊浮石,咕嚕嚕滾下山坡,最後卡在一棵焦樹杈裡,只剩一雙腿在外面蹬。
孫悟空哈哈大笑,把最後一串肉吃完,吹了口氣,熄了炭火。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碎屑,望了眼東邊海面方向。
那邊水汽漸濃,隱隱有龍吟之聲自海底傳來,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深處翻動。
他摸了摸耳後,又拔一根毫毛,變出個布袋,把剩下的烤肉渣全掃進去。
“待會兒路上吃。”他自言自語。
頭頂烈日當空,火焰山依舊噴火冒煙,可山頂這片地方,炭火已冷,鐵叉橫躺,石桌上只留下一圈油膩的手印和幾粒焦黑的胡椒殼。
他腳尖一點,正要騰空,忽然頓住。
眉心那粒血點,又輕輕跳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抬手按了按眼角,金瞳深處黑白雙蓮緩緩轉動,一切如常。
那血點像是睡著了,不再傳字,也不再發熱。
“管它呢。”他甩甩頭,筋斗雲在腳下成形。
雲起剎那,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滾燙的山巔。
風掠過焦土,捲起幾片灰燼,其中一片輕輕落在那口烤爐邊緣,像是一封沒人讀的信,燒剩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