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著鹹腥味撲在臉上，崖邊那股鐵鏽混著古廟塵土的氣息更重了。
悟空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動，掌心那縷混沌力像被甚麼託著，輕輕往上抬。
他知道，底下有人回應了他。
不是敵意，也不是試探，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牽引，像是從地底深處伸出來的一根線，勾住了他丹田裡的星核。
他眯起眼，金瞳驟然亮起，星圖自瞳孔深處鋪開，如夜穹倒轉，直穿漩渦水壁，往那漆黑深淵裡扎進去。
眼前景象一變。
不再是翻騰的海水，也不是千丈高的環形水牆，而是——一顆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星核。
它靜靜漂浮在海底最深處，表面佈滿古老符文，暗金紋路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每一次脈動，都和他體內的星核同頻共振。
那點微光，正是從這些符文中滲出，像呼吸一樣規律。
“這就是……源頭？”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散。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踩在崖石上，發出沉悶迴響。
一隊蝦兵蟹將列陣而出，手持長戟，甲殼泛青，陣型嚴密。
隊伍分開，一個身穿龍鱗錦袍的老者緩步走出，頭戴珊瑚冠，鬚髮皆白，眼神複雜地看著崖邊那個背影。
是東海龍王敖廣。
他站在十步之外，沒有靠近，也沒下令攻擊。
手按在腰間，那裡本該掛著定海神針，如今卻空著。
“你來了。”敖廣開口，聲音低沉，不帶火氣，也不見喜。
悟空沒回頭，只淡淡道：“你也知道我會來？”
“不是知道，是等。”敖廣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巨大的漩渦上，“這東西埋了千年，封印一鬆，我就曉得，遲早有人會被它叫醒。”
悟空冷笑一聲：“你還挺坦蕩。”
“騙不了你。”敖廣搖頭，“你能用眼睛看穿水幕，直視星核本體，說明你和它有聯絡。這種事，瞞不住，也不該瞞。”
悟空這才側過臉，金瞳映著漩渦深處的光，一閃一閃：“你說它鎮著甚麼東西？”
敖廣沉默片刻，像是在權衡要不要說出口。
最終，他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刑天的心臟。”
“啥？”悟空眉頭一跳。
“上古戰神刑天，被斬首後，心臟未碎，墜入歸墟。盤古星核降世，將其鎮壓於此，借星辰之力鎖住其殘念，以防混沌再亂。”敖廣抬頭，看著悟空的眼睛，“這一鎮，就是三千七百年。”
悟空盯著他：“你守這兒這麼久，就是為了看牢一顆心？”
“不只是看。”敖廣緩緩道，“我敖家血脈代代相傳，以龍族精血維繫封印。每一代龍王登基，都要割腕滴血入海，才能讓星核上的符文不滅。”
他說完，抬起右手，掌心一道陳年傷疤橫貫，像是被刀劃過無數次留下的痕跡。
悟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個巧合，自己體內星核共鳴，不過是血脈感應。
可現在聽來，這事從一開始就被人安排好了。
“所以你是防我？”他問。
“曾經是。”敖廣坦然點頭，“你剛破歸墟屏障時，我以為你要毀封印、放凶神。可你站在這裡，沒有動手，反而用眼睛去探星核，說明你不是衝著解開封印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了：“你是被它選中的。”
話音剛落，異變突生。
漩渦中心那點微光猛地一漲，緊接著，一道粗如山嶽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撕裂水壁，直射蒼穹！
光柱正中，悟空立於崖邊的身影瞬間被吞沒。
他只覺一股巨力從頭頂灌下，像是有人拿整條江河倒進他的腦袋。
金瞳暴閃，星圖瘋狂旋轉，幾乎要撐破眼眶。
“呃！”他悶哼一聲，雙膝一沉，差點跪下去，硬是咬牙撐住，腳底岩石咔嚓炸裂，蛛網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敖廣臉色大變，急忙後退數步，揮手喝令：“撤陣！所有人退後！”
蝦兵蟹將立刻收兵，迅速後撤。
敖廣自己也退到百丈之外，遠遠望著那道光柱中的身影，雙手緊握，指節發白。
“開始了……”他喃喃道，“星核認主之劫。”
光柱內，悟空全身經脈像被燒紅的鐵絲穿行，每一寸骨頭都在呻吟。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是混沌初開時的原始精華，未經煉化，直接砸進他的身體。
星核在他肚子裡狂跳，像是要掙脫束縛，往外衝。
金瞳不受控制地擴張，瞳孔中星圖層層疊疊展開，彷彿容納了一整個宇宙的軌跡。
他想閉眼，可眼皮被某種力量撐開，只能死死盯著光柱盡頭那顆懸浮的星核。
“你他媽……非要這麼來？”他咬著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沒有回答。
只有更多的混沌精華順著光柱壓下來，一波接一波，像是永無止境。
他的法則領域開始失控外溢。
先是腳下三千里海域，空氣扭曲，海水凝滯，連浪花都停在半空。
接著是六千里、九千里……每一寸擴張，都伴隨著肉身的劇痛。
三萬裡！
當領域徹底覆蓋整個東海南域時，天地為之一靜。
所有飛鳥墜落，游魚僵停，連遠處一座小島上的炊煙都凝固在空中。
這不是時間停止，而是法則壓境，萬物本能臣服。
敖廣站在遠處，感受到那股威壓，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
他死死撐住柺杖，抬頭望向光柱中的悟空，眼中不再是警惕，而是——期待。
“三萬裡……比當年帝俊還快。”他低聲說，“看來，這次真的不一樣了。”
光柱仍在持續，悟空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根通天的導管，承接來自星核的無窮混沌。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可金瞳依舊清醒，甚至更加敏銳。
他能感覺到，那顆星核不只是在灌輸能量，更像是在……傳遞資訊。
一些零碎的畫面閃過：遠古戰場、斷斧殘旗、一個無頭巨人怒吼著劈開天穹……
但他抓不住，那些畫面太快，太亂。
“別急……”他喘著粗氣，額頭青筋暴起，“老子還沒準備好接你這堆破爛呢！”
可話雖這麼說，他的手卻慢慢抬了起來，五指張開，掌心朝天，像是在迎接這場劫難。
敖廣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他轉身對身後眾將揮了揮手：“都退下吧。今日之後，東海不會再是龍宮說了算。”
有將領忍不住問：“大王，那我們……”
“等。”敖廣大聲道，“等他出來。不管他是死是活，只要他還站著，我們就得低頭。”
眾人面面相覷，終究不敢多言，紛紛退去。
高崖之上，只剩光柱與人。
悟空的披掛早已鼓脹如帆，被混沌力撐得獵獵作響。
他的毛髮根根豎立，金瞳光芒刺破雲層，照得整片海域亮如白晝。
三萬裡法則領域穩穩鋪開，不再擴張，也沒有收縮，像是終於找到了臨界點。
可他知道，這還不是終點。
星核還在釋放，光柱依舊洶湧。
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面板開始龜裂，滲出血絲，又被混沌力瞬間蒸乾。
“再撐一會兒……”他咬牙，“只要……再撐一會兒……”
就在他意識即將潰散的剎那，金瞳深處，那幅星圖突然靜止了一瞬。
然後——
逆向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