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雲在星海中緩緩滑行,像一縷被風吹遠的火苗。孫悟空站在雲頭上,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盯著前方那片深空。
剛才那一戰打得太利落,從頭到尾都沒出汗,可心裡反倒比打架還累。不是疲,是靜得發沉。
他抬起右手,指尖又在空中劃了一下。
這一回,他記得自己沒用力,也沒催動法力,就是隨手一勾。
可那道赤痕卻沒像上回那樣轉瞬消散,反而在虛空中微微扭曲,像是水面上盪開的波紋,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
悟空眯了下眼。
這不對勁。
他收回手,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幾息,忽然抬腳往前一踏,整個人躍到那波紋正前方。
離得近了,才發現那不是甚麼光影殘餘,而是一道極細的空間褶皺——像是有人把一張紙撕開了一條縫,還沒完全扯斷。
“有意思。”他低聲說,“我啥都沒幹,它自己裂了?”
話音剛落,金瞳深處那團混沌星圖便輕輕轉了起來。
不是他主動催動,而是眼睛自己有了反應,像是聞到腥味的貓,猛地盯住了獵物。
他沒急著追查,反而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時,視線已穿過褶皺,落在更遠處的一顆星辰上。
那星早就沒了,只剩一圈灰濛濛的殘影懸在虛空,像是誰畫到一半忘了收筆。
可就在他目光觸及的瞬間,殘影裡竟浮現出一段畫面:山巒起伏,林木蔥蘢,一道瀑布從崖頂飛流直下,砸進潭中,濺起大片水花。
畫面一閃即逝。
悟空卻記住了——那地方他沒見過,但那股靈氣波動,跟剛才裂谷百年前的模樣差不多。
“原來如此。”他咧了下嘴,獠牙在星光下閃了絲亮,“我劃那一道,不是傷了空間,是碰到了時間的邊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頭望向那顆早已毀滅的星辰。
金瞳自動運轉,混沌星圖越轉越快,像磨盤一樣碾過那段殘影中的氣息。
他沒刻意去吸,可那股屬於時空的法則之力,就像雨水滲進乾土,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他的瞳孔深處。
體內猛地一震。
不是痛,也不是麻,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通”。
好像一直堵在胸口的某塊石頭,突然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嘩啦一下碎了,渣都不剩。
他站在雲頭上,愣了兩息。
隨即笑了。
“時間非線,空間可折?”他自言自語,“這話聽著挺玄,其實就一句話——過去沒走遠,還能摸得著。”
他不再看那顆死星,反而轉頭望向身後。
裂谷的方向還在老地方,焦土一片,三處空間節點已經癒合大半,風一吹,灰都快蓋不住底下的岩層了。
可就在他凝神之際,金瞳又一次自行啟動,識海里忽然浮出一道門。
門不大,半人高,通體泛著微弱的銀光,像是用月光搓出來的。
門後一片模糊,只能看見草木搖曳,溪水潺潺,還有幾隻不知名的小獸在林間跳躍。
那是裂谷。
但不是現在的裂谷。
是百年前的。
那時候這兒還沒被黑蓮汙染,靈氣充盈,生靈繁盛。
他甚至看見一頭白鹿低頭飲水,耳朵抖了抖,忽然抬頭望天,像是察覺到了甚麼。
悟空沒動。
他知道那白鹿看不見他。
這扇門,是他用剛剛吞下的時空法則,在識海里硬生生“造”出來的通道。
門後是過去,門前是現在。他站在這邊,只能看,不能碰。
“試試。”他說。
閉上眼,心神一沉,只放了一縷神識穿過光門,踏進那片虛影世界。
腳下是軟土,鼻尖是草香,耳邊是鳥鳴。
一切都真,又都不真。他往前走了幾步,來到溪邊,蹲下身,伸手想去碰那水面。
指尖剛觸到漣漪,整片畫面就劇烈晃動起來,像是被風吹皺的鏡面。他立刻縮手,神識退回。
光門顫了顫,慢慢消散。
他睜開眼,人還在筋斗雲上,風照吹,星照閃,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可他知道,成了。
“能進,能退,還不傷本體。”他活動了下手腕,嘴角揚起,“雖然只能看不能動,但這本事……夠用了。”
他不是想改過去,也不是要躲現在。
他只是需要一雙更長的眼睛——能看到事情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地步的。
有些局,站得太近看不清,退遠點,反而明白。
他抬頭看向星海深處。
這片天地太大,事也太多。
妖群能淨化,毒源能焚盡,可那些藏在暗處的手,躲在時間背後的人,怎麼找?
怎麼破?
現在有了法子。
他盤腿坐下,筋斗雲穩穩託著他,像一片漂在河上的葉子。
他閉上眼,金瞳再次啟動,混沌星圖緩緩旋轉,開始梳理剛才吞噬的時空法則。
這一次,他沒急著試新招,而是讓意識沉得更深,像潛水摸魚,一點一點在識海里理清那股新生的力量。
時間久了,連呼吸都慢了下來。
星海無言,萬籟俱寂。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睜眼,低聲道:“再來一次。”
抬手一劃,這次不是隨意而為,而是帶著念頭去切。
指尖劃過空氣,留下一道比之前更清晰的赤痕,隨即扭曲成門形,銀光流轉,穩穩立在面前。
門後不再是裂谷舊景,而是一座荒廢的廟宇——斷碑倒地,香爐傾覆,屋頂塌了一半,藤蔓纏滿樑柱。
廟前有棵老樹,樹皮皸裂,枝幹歪斜,可樹根處卻有一小片青苔,綠得扎眼。
他放出神識,踏入其中。
這一次,他走得更遠。繞過廟牆,看見後院一口枯井,井口蓋著塊石板,縫隙裡鑽出幾株野花。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發現花瓣上有露水,可天上明明沒雲。
“雨停不久。”他心想,“這地方……有人來過?”
正想著,畫面忽然晃動,比上回更劇烈。他立刻抽身,神識回歸。
光門崩解,赤痕消散。
他坐在雲上喘了口氣,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不是累,是神識拉得太長,有點撐不住。
“還是不行。”他抹了把臉,“進去容易,出來得及時,可再往深走,腦子就開始發沉,像是被甚麼東西拽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五指張開又握緊。
“不過……已經比剛開始強了。”他笑了笑,“至少能連開兩道門,還能換地方看。這就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是真學會了。”
他站起身,筋斗雲隨之一振,緩緩調轉方向。
前方星海漸暗,隱約可見一片水域輪廓——不是海,也不是湖,更像是大地裂開後湧出的靈泉,泛著幽藍光澤,四周沒有陸地,只有漂浮的碎石和斷裂的石柱,像是某座沉沒宮殿的殘骸。
他沒急著過去。
反而停下雲頭,又抬起手,在空中輕輕一劃。
赤痕浮現,微微扭曲,形成第三道光門。
這次他沒進去,只是盯著門後畫面看。
門後依舊是那座破廟,可時間變了——屋簷下掛著冰稜,地上積著雪,廟門半掩,裡面透出微弱火光。有人在裡面避寒。
他眯了下眼。
“行了。”他低聲說,“能回溯,能換點,還能定時間。
雖然只能看,不能動,但這已經夠使了。”
收手,光門消散。
他轉身面向那片幽藍水域,筋斗雲輕輕一躍,向前滑去。
風從背後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站在雲頭,目光沉靜,氣息平穩。
金瞳深處,那團混沌星圖緩緩停轉,像是吃飽喝足的猛獸,安靜蟄伏下來。
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樣了。
以前他是靠拳頭打穿迷霧,現在,他可以用眼睛先看清楚路。
雲團越飛越遠,漸漸融入星海深處。
那片幽藍水域越來越近,水面如鏡,映不出星光,卻隱隱有氣泡從底上升起,一串一串,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下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