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盤坐在海底石臺中央,灰藍光暈順著經脈緩緩流轉,體內殘餘的混沌力如溪水般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他沒急著起身,也沒收功,雙目微閉,眉心卻隱隱發燙。
金瞳在眼皮底下微微顫動,像是嗅到了甚麼不對勁的東西。
剛才那一波星核灌體太過猛烈,差點讓他把整顆星核都吞了進去。
好在他及時穩住,用萬化神針插地為錨,把多餘的力量導進地脈迴圈。
可這會兒,金瞳卻不老實了,自己轉了起來,瞳孔深處那幅混沌星圖一圈圈旋開,竟不聽使喚地朝著西北方向偏移。
“又來?”他低罵一聲,牙關一咬,強行壓下那股躁動。
可越是壓制,感知越清晰——太陰星那邊出問題了。
不是天象紊亂那種表面動靜,而是更深的東西,像是一根繩子被人悄悄剪斷了一截,整條線都鬆了。
月軌偏了三分,看著不多,但在天地運轉的大局裡,差之毫厘就能讓潮汐亂套、陰氣倒灌、人間大旱或洪災連年。
他睜眼,金瞳映著星核的冷光,像兩盞剛點燃的燈。
“以前是打架靠拳頭快,現在嘛……”他咧嘴一笑,“現在是連骨頭縫裡都長出了聽勁的本事。”
話音落下,他沒動,反而重新閉眼,將一絲混沌力順著眉心送入金瞳。
剎那間,視野變了。
不再是漆黑的海底,而是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宮闕虛影——廣寒宮。
它懸於太陰星表層,通體由寒玉築成,簷角垂著九道月華鎖鏈,每一道都連著地脈節點,維持星體自轉與軌道平衡。
可眼下,其中一道鎖鏈已斷裂,斷口處飄著扭曲的霧氣,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撕開的。
更奇怪的是,那斷裂的紋路,竟和他曾在月華袍上見過的一模一樣。
那次是在西牛賀洲邊緣,一個流浪仙官喝醉了酒,胡亂翻出一件舊袍子炫耀,說這是早年從廣寒宮流出來的貢品。
悟空當時只是掃了一眼,就覺那紋路跳得不對勁,像心跳失了律。
如今回想起來,那根本不是裝飾,是陣圖,還是微型的牽引陣。
有人把主陣的關鍵節拍,刻進了衣服花紋裡。
他心頭一沉,立刻調出記憶中的影像,在識海里重放那件月華袍的每一寸紋路。
金瞳配合混沌力模擬其頻率,一點點推演還原。
頭疼猛地炸開,像有根鐵釺子從後腦勺捅進去直攪腦仁。
但他沒停手。
一次不行就再來一次,兩次三次……直到第十次時,終於對上了節奏。
嗡——
意識猛然穿透屏障,一幅完整的廣寒宮陣圖浮現在眼前。
九大支柱環繞宮基,分別對應九大道統神脈,其中一根正是太陰脈。
此脈一旦受損,不僅月軌偏移,還會牽動其他八脈共振,日久必生連鎖崩塌。
而此刻,太陰脈的節點已經裂開三成,若再無人修復,三個月內,整座廣寒宮都會脫離軌道,墜向凡間。
“難怪最近夜裡月亮忽明忽暗。”他吐出一口濁氣,抹了把額頭滲出的汗珠,“原來是根子斷了。”
問題是,誰幹的?
天道執行自有規律,除非人為破壞,否則不可能出現這種精準斷裂。
而且手法極老道,斷口整齊,沒有爆炸痕跡,更像是……從內部瓦解的。
他想起龍王敖廣曾提過一句閒話:“上古時候,刑天戰敗那天,九根擎天柱齊震,有一根就是衝著月亮去的。”
當時他沒在意,以為是老頭吹牛。現在看來,或許真有其事。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事兒不能拖。
他低頭看了眼腳下的星核,灰藍光芒溫柔灑落,像一層薄紗蓋在身上。
他知道,只要願意,隨時可以引動更多混沌力灌體,甚至能借地脈影響歸墟海的能量流向。
但現在,他得走了。
留在這裡固然穩妥,可外面亂子一起,最先遭殃的就是凡人。
那些種田的、打漁的、夜裡趕路的百姓,哪知道天上少了一根柱子?
他們只知道今晚月亮歪了,江河漲了,莊稼枯了。
“老子不是救世主。”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沙,“可要是眼睜睜看著不管,回頭蟠桃會上見了土地公,他還不得指著我鼻子罵‘你當年就在底下坐著,啥也不幹’?”
說著,他抽出腰間的萬化神針,蹲下身,在石臺邊緣輕輕一劃。
一道符文浮現,形狀如同摺疊的波浪,中間嵌著一顆微縮星點,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閃爍。
這是分形符,是他剛琢磨出來的新玩意兒。
原理簡單:把星核的一部分法則烙印在符裡,日後哪怕隔了十萬八千里,也能靠這枚印記遠端調取力量。
雖然效率只有親臨現場的三成,但聊勝於無。
“省著點用。”他嘀咕一句,指尖一點符文中心,將自己的氣息注入其中。
符光一閃,隨即隱沒入石臺。
成了。
他最後看了眼頭頂懸浮的星核,拳頭大小,靜靜燃燒,像一顆不會熄滅的心臟。
“你先歇著,回頭再來找你喝酒。”
說完,他轉身一步踏出,身形撞破海水,直衝而上。
上方千丈水面早已被先前的能量波動推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
他穿過水流,耳邊壓力驟減,身體輕盈如羽。
破水瞬間,金光炸現,一道身影騰空而起,裹挾著溼氣與混沌餘威,化作長虹掠向西北天際。
風在耳邊呼嘯,雲層被撕開兩道筆直的軌跡。
他飛得極穩,目光鎖定前方越來越清晰的銀白光斑——那是太陰星的位置。
雖然肉眼還看不出明顯偏移,但他能感覺到,那裡的法則節奏已經亂了,像一首原本整齊的鼓曲,突然漏了一拍。
越靠近,那種不適感越強。
就像耳朵靈的人聽見琴絃繃得太緊,隨時會斷。
他放緩速度,懸停在半空,俯視下方蒼茫大地。遠處一座雪山尖頂反射著清冷月光,本該明亮如鏡,此刻卻泛著淡淡的灰翳,像是蒙了層看不見的塵。
“果然出毛病了。”他眯起眼。
就在這時,金瞳忽然一熱。
不是攻擊預警,也不是吞噬反應,而是一種……共鳴。
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廣寒宮深處,正等著他去看一眼。
他沒猶豫,低聲說了句:“月不行正道,天就要塌。”
然後縱身一躍,身影化作金光,直射太陰星方向。
空中留下一道漸淡的光痕,像是一把出鞘未盡的刀,斬到一半被人按住了手腕。
山巔積雪無聲滑落,砸進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