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天際那抹綠光又閃了，比先前亮了些，停得也久。
孫悟空還站在花果山的石臺上，手搭涼棚往那邊瞧，眉頭慢慢擰成個疙瘩。
剛才那一腳把貪心的散仙踢飛出去，他本以為這事就算完了，頂多再有兩三個不開眼的上來碰運氣。
可這回不一樣，綠光不是一閃即逝，而是像被誰攥在手裡，一明一暗地眨著，雲層底下隱隱泛出紫意，空氣都變得黏糊起來，吸一口像是吞了團溼棉花。
他眯起眼，金瞳深處微微一動，沒急著吞噬，反倒沉住氣，把那股波動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這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又是這味兒。”
上回察覺這種氣息，還是在南天門外那場混戰之後，天地間突然裂開一道口子，裡頭湧出的不是風不是火，倒像是時間自己亂了套，前一秒是春桃爛漫，後一秒就成了枯骨橫陳。
當時他還當是雷劫餘波作祟，沒太在意。
可眼下這動靜，比那回更穩、更沉，像是有個東西正從裂縫那頭，一點一點往外爬。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虛劃了一下，一道極淡的波紋應手而起，旋即扭曲崩散。
這是他在試探虛空的韌性——尋常空間如布，戳個洞也就破了，可現在這塊“布”像是浸了水，按下去會回彈，但每一次回彈，都少了一分勁道。
“再來一次，就得漏了。”
他低聲說了句，肩上的金箍棒緊了緊。
這玩意兒不說話，但他知道它也警覺了。
棒身微震，像是嗅到了甚麼不對頭的氣息。
正想著，東南方向的雲忽然翻了個個兒，墨黑一片，中間裂開條細縫，紫光從裡頭滲出來，照得四野忽明忽暗。
那光不暖也不冷，卻讓人心底發毛，彷彿看了它一眼，腦子裡就多了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還有人在喊一句聽不清的話，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孫悟空站直了身子，不再靠樹，也不再懶洋洋地換肩扛棒。
他往前走了兩步，踩在石臺邊緣，腳底下的青石發出輕微的咔響。
“老孫沒記錯的話，這地方不該有縫。”
他記得這片天域底下是東勝神洲的邊陲，再過去是片荒原，連妖都不愛去，因為空氣裡常年飄著股鐵鏽似的味兒，飛鳥過境都會掉毛。
可現在，那荒原上空竟裂開了口子，而且裂得極規整，像是被人用刀慢慢割開的。
他閉眼，金瞳全開，這一次不再收斂，任由瞳孔深處浮現出一層混沌星圖般的紋路。
識海中氣流翻湧，法則碎片如沙粒般旋轉，自動拼湊出那裂縫的本質。
“時空逆流……又來了？”
他睜眼，吐出一口濁氣。
這回不是誤判，也不是餘波反彈，而是實實在在的逆流徵兆——時間在那個點上開始倒走，空間也隨之扭曲，若不管它，三五日內必現大窟窿，到時候別說飛鳥走獸，就是山河地脈都可能被扯進過去或未來的夾縫裡，落個灰飛煙滅。
可問題是，誰在推這股力？
他扭頭看了看四周，花果山安靜得很，小猴們躲在林子裡不敢冒頭，連風都停了。
天上那道縫還在擴大，每一寸延伸，都伴隨著一聲極輕的“咔”，像是冰面開裂，又像是骨頭折斷。
他正要騰身而起，忽然心頭一凜。
有種感覺，像是背後有雙眼睛盯著他。
不是那種偷看的、躲躲藏藏的目光，而是穩穩當當，從高處落下，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算計。
他猛地轉身，金瞳掃向高空。
萬里無雲處，有一片祥雲靜止不動，形狀規整得不像天然形成，邊緣齊平，像是被誰用尺子量過。
雲下陰影拉得老長，遮住了半片天穹。
那雙眼睛就在裡頭，沒露臉，也沒出聲，可那股意志壓下來，沉得讓他肩頭一墜。
“嘿。”
孫悟空咧嘴一笑，獠牙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
“藏頭露尾的老貨，看夠沒有？”
他聲音不高，也不炸，就這麼隨口一說，可話音落下的瞬間，那片祥雲輕輕晃了晃，像是被風吹動，又像是裡頭的人眨了下眼。
沒人回應。
但他知道對方聽見了。
“想看就大大方方下來，縮在雲裡算甚麼本事？”
他扛起金箍棒，往前一指，“你家大聖我又不是沒打過藏頭鼠輩，前些日子踢飛的散仙，臨走還喊著謝恩賜藥，你倒好，連聲招呼都不打，白佔我眼皮子底下的天？”
依舊無聲。
可那股被注視的感覺，不但沒散，反而更沉了。
他收回手，不再廢話，冷笑一聲：“行，你不吭聲，老孫也不陪你演。東南那口子要漏了，裡頭的東西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仰頭看向那道裂縫，紫光越來越盛，隱約能看到裡頭有東西在轉——一朵蓮的影子，虛幻模糊，卻透著股腐朽的威壓。
每轉一圈，周圍的空間就塌陷一分，連光線都被吸進去，扭曲成螺旋狀。
“十二品滅世黑蓮……又要出來了？”
他記得這名字，是早年在一場混戰裡聽某個瘋癲妖王吼出來的。
那傢伙臨死前指著天說：“黑蓮一現，萬法歸寂，誰也逃不過！”
說完就被雷劈成了焦炭，話也沒人當真。可現在，那朵蓮的輪廓越發明晰，腐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像是千年未開的棺木突然掀了蓋。
他知道，這東西不能讓它落地。
一旦現世，必引動三界震盪，法則崩亂，到那時，別說瘦身秘方、蟠桃仙丹，就是金丹元嬰都可能被那股腐力化成膿水。
而更讓他警惕的是——
那片祥雲不動，可目光卻從他身上移開了，轉而盯住了裂縫中的蓮影。
“哦？”
孫悟空眯起眼。
“原來你不是衝我來的。”
他忽然明白過來。
這人藏在高天，不是為了伏擊他，而是等著黑蓮出世。
等那東西一露頭，他好第一時間下手搶奪。
至於他跟悟空之間的這點對峙，不過是順帶看看熱鬧罷了。
“老東西，胃口不小啊。”
他低笑一聲，肩頭一抖，金箍棒嗡鳴作響。
“黑蓮是禍害，你也是禍害，今兒誰先伸手，老孫就先收拾誰。”
話音落，他腳下一蹬，石臺轟然炸裂，碎石四濺。
他整個人如箭離弦，直撲東南方向。
金瞳全程開啟，一邊飛一邊繼續解析那裂縫的結構——時空逆流的源頭尚在深處，目前只裂開表層，若能趕在徹底撕開前封住缺口，或許還能避免大亂。
身後，那片祥雲依舊懸著，沒追，也沒動。
可他知道，那雙眼睛一直跟著他，直到他衝進氣流漩渦，身影模糊。
高空之上，雲層微蕩，一隻手掌輕輕撫過雲面，指尖留下一道淺痕。
下一瞬，雲合攏，如同從未被觸碰過。
而東南天際，裂縫又寬了三分，紫光中，那朵黑蓮虛影緩緩睜開了一瓣。
孫悟空御風疾行，耳邊風聲呼嘯，體內新煉化的荒噬法則安穩流轉，六臂形態雖未展開，但筋骨已做好隨時爆發的準備。
他盯著前方那道越來越大的口子，嘴裡喃喃了一句：
“接引道人？沒聽說過。”
他其實不知道那藏在雲後的是誰。
但他知道，那是個想趁亂撈好處的主。
而這種人，最討厭。
他加快速度，棒尖破空，劃出一道金線，直插裂縫中心。
離得越近，腐氣越重，連他的毛都微微發僵。
可他沒減速，反倒低喝一聲：
“來！”
金瞳猛然一縮，混沌星圖急速旋轉，開始主動捕捉那外溢的時空亂流。
雖不能吞噬完整法則，但零散的碎片還能吸上一些。
每吞一絲，體內便多一分對逆流的理解。
他知道，這場亂子不會就這麼結束。
黑蓮要出，有人要搶，而他，正好撞上了。
那就別怪老孫不講客氣了。
他衝進紫光圈內，棒身橫掃，一圈氣浪轟出，硬生生在裂縫邊緣打出個緩衝帶，暫時遏制了它的擴張。
腳下是虛空，頭頂是亂流，前方是即將現世的災厄之物。
他穩住身形，雙目灼灼，盯著那朵緩緩旋轉的蓮影，冷冷道：
“誰先動手，誰就先死。”
棒尖垂下，指向裂縫中心。
風停了。
光凝了。
那朵黑蓮，又開了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