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從歸墟回來,耳朵裡還響著那三個字。
風沒停,吹得他肩頭披掛輕輕晃動。
他站在雲頭上,沒有立刻落地,而是眯眼望向天邊那輪白月。
月亮今天不太一樣,邊緣泛著一層說不出的暗紫,像是被誰用布擦過又沒擦乾淨。
他皺了眉,腳下一踏,直奔廣寒宮。
這地方他來得少,不熟。
上次還是大鬧天宮時順手砸了半座冰殿,後來也沒人找他算賬。
宮牆還是老樣子,白玉砌的,冷光打在上面,照得人臉上發青。
可走近了才發現,牆角的霜不是往下落,是往上爬。
一粒粒小冰晶順著石縫往上走,像螞蟻搬家。
他停下腳步,左手按住金箍棒。
臺階上空無一人,也沒有守衛。
往常這時候,總該有幾個仙娥提著燈籠來回走動,今兒卻靜得出奇。
只有最上層的玉階中央,掛著一件長袍。
月華袍。
銀白如水,垂下來幾乎貼到地面。
它不該是掛在那裡的。
這種袍子是活的,得穿在人身上才能養出光韻。
現在它自己懸著,衣襬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孫悟空一步步走上臺階。
足底踩過的地方,霜立刻化成霧,又被甚麼力量推著繞開他身子。
他沒管這些,眼睛一直盯著那件袍子。
越靠近,越覺得不對勁。那不是布料在動,是裡面的紋路在變。
原本該是星河流轉的圖案,現在歪了,偏了三寸,走向和天上月亮的位置對不上。
他站定,離袍子還有五步。
袖子裡的玉瓶忽然輕震了一下。
洩生之精還在,但有點躁動,像是聞到了甚麼味道。
他不動聲色,把右手慢慢抬起來,掌心對著月華袍。
金瞳開了。
不是全開,只露出一線。
混沌星圖在瞳孔深處緩緩轉動,像磨盤碾碎空氣。
他要的不是吞噬,是看清楚。
一瞬間,資訊湧進來。
這件袍子連著太陰星。
不是簡單的連線,是命脈相通。
它現在的波動頻率,和東皇太一死前炸裂的周天星斗大陣殘片有七分相似。
更關鍵的是,它和九大神脈斷裂的位置,能拼成一條線。
他收回手,金瞳閉上。
袍子還在動。
光紋遊走的速度慢了些,但方向變了,開始繞圈,一圈接一圈,越來越密。
他盯著看了幾息,忽然發現那些光點的軌跡,和花果山底的地脈走勢重合了。
這不是巧合。
他低頭摸了摸腰帶,玉瓶還在發熱。
剛才那一震不是錯覺,是袍子和秘方之間有了反應。
一個管生,一個管消,本該互斥,現在卻像認出了彼此。
他抬頭再看月華袍。
這一次,他注意到袍領的位置,有一道細痕。
不是撕裂,也不是汙損,像是被人用手指劃過留下的印記。
痕跡很淡,若不是他眼力好,根本看不出來。
可就在他注視的時候,那道痕動了一下,自己延長了一分,彎彎曲曲,竟成了半個符文。
他眼神一緊。
這符文他見過,在刑天殘魂留下的血畫裡出現過一次。
當時看不懂,現在想起來,那是“破”字的古體。
袍子為甚麼會顯這個?
他沒伸手去碰。
這種東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他只是往後退了半步,把金箍棒往前遞了遞,棒尖指向袍子下襬。
地面立刻有了反應。
霜層裂開一道縫,冒出一股冷氣。
氣流碰到棒子,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在回應。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見裡面浮起一點微光,一閃即逝。
是星芒。
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從地底冒出來的。
和歸墟混沌海邊緣溢位的那種法則絲線同源。
他明白了。
這件袍子不是壞了,是醒了。
它感應到了甚麼,正在往外傳訊息。
至於為甚麼選在這裡、為甚麼是這件袍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事和太陰星君脫不了干係。
那個從來不出面的老傢伙,現在連話都不敢親自說了,只能借一件衣服開口。
他重新看向月華袍。
袍身的光紋已經不再亂走,而是聚在胸前,形成一個圓環。
環心處有一點黑,越擴越大,最後變成一個小洞。
洞裡沒有東西,但透過它能看到後面的臺階——只是,臺階的位置偏了,像是從另一個角度照過來的影子。
他眯起眼。
那不是影子,是軌道。
太陰星的執行軌跡出了問題。
本來該走直線的,現在拐了個彎,偏出原路三分。
要是繼續下去,潮汐會亂,女修的修行根基會被動搖,陰魂歸路也會斷。
這種事不會沒人管。
可到現在為止,王母沒動靜,玉帝沒說話,連一向愛湊熱鬧的太上老君都沒露臉。
說明他們也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也裝不知道。
他冷笑一聲,把金箍棒收回身後。
袍子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是自己動的。
衣袖抬起一截,對著他,像是在招手。
他沒動,就看著。
接著,袍領那道符文又開始延伸,這次走得更快,繞著領口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正前方,組成了完整的“破”字。
然後,整件袍子的光暗了下去。
不是熄滅,是沉進去,像水退到井底。
幾息之後,又亮起來,但顏色變了,從銀白轉成深灰,帶著一絲紅底。
他認得這種紅。
和歸墟混沌海表面泛起的油光一樣。
他伸手摸了摸耳朵,金箍棒還在。
又拍了拍腰帶,玉瓶也沒丟。
一切都還在他掌控之中。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經變了。
這件袍子不是警告,是求救。
它背後的人不敢露面,只能用這種方式傳遞訊息。
而它選擇讓他看到,說明在他身上,有甚麼東西能讓它信任。
他沒急著走,也沒碰袍子。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件月華袍靜靜地掛在臺階上,像等一個人穿上它,又像在等一個人毀掉它。
冷風穿過宮殿,吹得袍角輕輕擺動。
他忽然問:“你要我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