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心跳聲還在響,一下比一下急,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鼓點。
悟空站在裂縫邊上沒動,手還搭在釘耙上,那股黑氣已經被他抽乾淨了,可空氣裡還是有種壓人的東西。
八戒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這地方真不讓人省心。”
沙悟淨沒說話,盯著地藏王的方向。
老和尚靠在石壁邊,臉色灰白,但眼神慢慢清亮起來。
他抬起手,摸了摸後背的圖騰,那紋路已經不再發燙,顏色也淡了不少。
“你還能撐住?”悟空看著他。
地藏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撐不撐得住不重要了。有些事,該說了。”
他慢慢站起身,腳步有點虛,可走得穩。
走到悟空面前,兩人對視了一陣。
“我欠的債,今天得還完。”他說。
悟空沒問甚麼債,他知道。
那些被壓下去的話,那些不敢說的真相,全卡在道心裡,成了枷鎖。
現在黑氣散了,封印鬆了,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他盤膝坐下,拍了拍地面,“那就別站著說了。”
地藏王也坐了下來,面對面。
悟空抬手,掌心貼上他的眉心。
金瞳亮起,不是那種刺眼的光,而是緩緩流轉的星圖,像水一樣鋪開。
他不再硬吞,也不再強抽。
剛才那一波業力讓他明白,有些東西不能搶,得順。
記憶碎片一點點浮出來,帶著痛,帶著悔。
有他在不周山下接過刑天心臟一角的畫面,有他跪在蓮臺前立誓永守幽冥的誓言,也有他一次次看著唐僧轉世,卻眼睜睜看著觀音抹去真相的沉默。
每一段都沉得像石頭。
悟空把它們一條條理出來,用剛學會的法子,把情緒凝成光絲,輕輕抽離。
就像剝繭,一層一層,不急也不停。
地藏王的臉色漸漸變了。
眉頭鬆開,嘴角往下壓的弧度也緩了。
幾十年、幾百年的重擔,終於有人替他卸下來。
最後一縷光抽出時,他忽然笑了。
“我……終於能說出來了。”聲音不大,卻像敲了一聲鍾。
天上突然裂開一道口子,金光灑下來,不是照在人身上,是直接連成一座橋,一頭扎進幽冥深處,一頭通向上界。
飛昇之兆。
八戒抬頭看著,咧了咧嘴,“這傢伙,總算熬出頭了。”
沙悟淨低聲道:“不是熬出來的。是放下了。”
地藏王沒急著走。
他抬起手,指向悟空的眼睛。
“你眼裡藏著的東西,從來不是偷的。九大神脈崩裂那天,盤古左眼墜入輪迴,它選了你。等的就是今天。”
話音落下,他周身爆出無數銀線,像蛛網一樣往四周散開,全都纏上了悟空的雙瞳。
那是因果線。
千年來他鎮守幽冥積下的因果,全在這一次交出去了。
每一根都連著一條命,一場劫,一段不該忘卻的過去。
悟空閉上眼。
識海瞬間炸開。
無數畫面衝進來,有遠古戰場上的嘶吼,有刑天斷首時噴出的血雨,有花果山上空那塊墜落的眼瞳碎片,還有他自己破石而出時的第一聲啼叫。
這些不是記憶,是命運的痕跡。
他沒躲,也沒攔。
金瞳裡的星圖開始轉,不再是被動吞噬,而是主動梳理。
像紡車一樣,把亂成一團的線一根根理順。
疼是肯定的。
那些怨恨、不甘、悔意,全是刀子。
可他咬住了,把這些情緒當成燃料,餵給星圖。
慢慢的,混亂平息了。
一部分因果線自己動了起來,在他意識裡排成圖案,最後匯聚成一條星軌,直指某一點。
他右手猛地一熱。
掌心面板裂開一道細縫,血色紋路浮現出來,像是被人用刀刻進去的。
那是個座標,位置在東海歸墟深處,正和地底傳來的心跳頻率一致。
“找到了。”他睜開眼。
八戒湊過來,“猴哥,這是哪兒?”
“門後面。”悟空握緊拳頭,把座標烙進神魂。
沙悟淨盯著地縫,“刑天的心臟,就在那兒?”
“嗯。”
話剛落,地面又震了一下。
裂縫邊緣的石頭簌簌掉落,底下那股黑霧剛散,又有要聚的跡象。
更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鐘響,很輕,但聽得清楚。
有人察覺了。
八戒啐了一口,“又是哪個不開眼的想來攪局?”
悟空沒理他,抬頭看地藏王。
老和尚還在原地,身形已經開始變淡,金橋拉著他往上走。
“走吧,老和尚,你的債清了。”他說。
地藏王笑了笑,點頭。
臨走前,袖子一抖,幾顆晶瑩的小珠子掉出來,落在泥土裡,轉眼就看不見了。
飛昇的光收攏,人沒了。
風停了,四周安靜下來,只有地縫深處的心跳還在響。
八戒搓了搓臉,“接下來咋辦?就這麼下去?”
“不然呢?”悟空站起身,拍了拍褲子,“既然知道門在哪,就得推開看看。”
沙悟淨握緊骷髏杖,“可能會死。”
“可能會。”悟空咧嘴,“但不死,就永遠是別人的棋子。”
八戒站起來,把釘耙扛到肩上,“行,反正我也活夠了。”
三人站在裂縫邊,誰都沒動。
那個座標在悟空掌心發燙,像一塊燒紅的鐵。
遠處又是一聲鐘響。
悟空抬起手,盯著掌心的紋路。
血色線條微微跳動,和心跳同步。
他往前邁了一步。
腳尖踩在裂縫邊緣,碎石滾下去,半天沒聽見落地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