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將的血滴入深海,歸墟的水還在翻湧。
悟空站在地核邊緣,金瞳未收,額間的戰印仍有一絲灼熱。
他沒動,目光死死盯著西邊天際。
那邊,觀音的蓮臺剛剛晃了一下。
不是風帶的,也不是雲移的。
那一瞬,蓮臺的光偏了半寸,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底下扯了一把。
旁人看不出,但他看得清——金瞳裡映出的畫面,連一絲波動都逃不過。
“不對。”他低聲說。
沙悟淨拄著骷髏杖走來,杖頭還泛著紅光。“怎麼?”
“普陀山那邊,有東西在動。”悟空抬起手,金箍突然發燙,一圈圈熱浪順著腕骨往上爬,“它認得那地方的氣息。”
沙悟淨皺眉:“觀音的地盤?你懷疑她?”
“我不信她,也不信那些蓮花香。”悟空眯眼,“取經路上她給過多少次‘指點’?哪一次不是剛好卡在別人算好的節骨眼上?現在天道剛亂,她倒第一個冒頭,你不覺得太巧了?”
沙悟淨沉默。
他知道悟空不是胡猜的人。
能讓他盯上的事,從來都不是小事。
“你能看穿結界嗎?”沙悟淨問。
“不能硬看。”悟空搖頭,“九重清淨障封得死緊,強行透視會驚動整個西方教。但我可以換個法子。”
他閉上左眼,只留右眼金光流轉。
萬道吞天瞳收束到極致,不再向外擴散,而是往內縮成一點,像一根針,輕輕刺向遠處蓮臺的第七層竹節紋路。
視野變了。
那層看似普通的竹紋,實則是由二十四道佛印疊壓而成。
可就在最底層,金瞳捕捉到一絲黑影——不是汙跡,是活的東西。
它纏在蓮臺根部,像藤蔓,又像鎖鏈,正緩緩往地底鑽。
再往下看,普陀山地底裂開一道口子。
裡面沒有佛光,也沒有禪音,只有一片翻滾的黑氣。
那氣不散,反而在吸,吸的是香火願力。
每一縷信仰之力飄下來,都會被那黑口吞進去,然後變成更濃的濁流反哺結界。
“好傢伙。”悟空冷笑,“外面披著慈悲皮,底下藏著吃人嘴。”
沙悟淨聽得心驚:“你是說,有人在用信徒的願念餵養邪物?”
“不止。”悟空睜開雙眼,“那黑氣裡有記憶殘片,我看到了二十四諸天的虛影。他們被困在那裡,像牲口一樣被抽魂煉願。”
“誰幹的?”
“不知道。”悟空握緊金箍,“但肯定不是觀音一個人能辦到的事。這手筆,早就埋好了。”
沙悟淨握緊骷髏杖:“你要動手?”
“不動。”悟空搖頭,“現在衝過去,等於撞進陷阱。我要先弄明白,那黑氣是從哪來的,誰在背後推手。”
他轉頭看向海面:“叫八戒回來。”
話音剛落,遠處海面炸開一道浪花。
豬八戒扛著釘耙躍出水面,一身溼透,臉上卻帶著笑:“哥,我剛啃完一塊結界邊角料,味道不賴,有點像發黴的糯米糕。”
“少廢話。”悟空招手,“去普陀山外圍,貼著結界走一圈,用釘耙刮點能量回來。”
八戒一愣:“就這麼幹?不怕被人發現?”
“就是要讓他們發現。”悟空咧嘴,“但別硬闖,像個偷香火的小賊那樣,蹭一下就跑。我要看看,是誰第一個跳出來咬人。”
八戒嘿嘿一笑:“懂了,演個蟊賊,勾蛇出洞。”
他轉身又要跳海,悟空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記住,只許碰外圍,不準深入。要是感覺不對,立刻撤回來。”
“知道啦!”八戒一擺手,縱身扎進水中。
悟空盯著他消失的方向,金瞳一直開著。
沙悟淨站在旁邊,低聲問:“你真信八戒能引出東西?”
“不信。”悟空坦然,“但我信那黑氣不會放過任何送上門的能量。只要它動,我就看得見。”
時間一點點過去。
海面平靜,彷彿甚麼都沒發生。但悟空知道,有些事已經在變了。
忽然,金箍猛地一顫。
他瞳孔一縮,視線瞬間鎖定南海方向。
那邊,八戒的釘耙剛蹭過結界外層,吸了一小股灰濛濛的能量。
可就在他準備撤離時,整片海域像是被凍住了。
水流停了,氣泡懸在半空,連陽光都凝固在海面上。
“出事了。”沙悟淨低聲道。
悟空沒答話,金瞳全力運轉。
他看到一股陰冷的意志從地底升起,直撲八戒而去。
那不是佛力,也不是魔氣,更像是一種被扭曲的願力,帶著腐朽的味道。
“給我壓!”悟空低吼,右手一抓,將那股反噬之力引向定海神針。
鐵棒插入地縫,把衝擊匯入歸墟深處。
海底轟鳴一聲,裂開一道新口子。
就在這一刻,結界邊緣的虛空撕開一條縫。
一團灰影竄了出來。
是個老僧,披著破袈裟,身形佝僂,雙目無神。
他的胸口繡著一朵蓮花,但那花是倒的,花瓣朝下,根莖朝天。
更奇怪的是,他手裡沒有佛器,也沒有禪杖,只捏著一張黃符。
他沒看悟空,也沒理八戒。
抬手就是一符,直打向空中那尊觀音蓮臺的投影!
金光與黑符撞在一起,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
那聲音不像誦經,反倒像無數人在哭喊,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佛號,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悟空眼神一凜:“他在攻擊觀音的象徵?”
沙悟淨沉聲:“不,他是在毀掉那個標記。那蓮臺投影,可能是某種監控陣眼。”
話音未落,老僧突然轉頭,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悟空所在的方向。
雖然隔著萬里海疆,但他像是能看見金瞳的光。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但嘴唇動了幾下。
悟空看懂了。
他說的是:“快走。”
下一秒,老僧的身體開始崩解。
袈裟片片脫落,露出底下漆黑的面板,像是被燒焦的樹皮。
他的手臂化作灰燼,隨風散去,只剩一顆頭顱還在空中懸著。
然後,那顆頭也炸開了。
沒有血,只有一團黑霧噴出,撞向結界裂縫,瞬間消失不見。
八戒這時才從海里冒出頭,喘著粗氣:“哥!那老頭……他是誰?”
悟空沒回答。
他盯著普陀山的方向,金瞳深處映出那道地底深淵的輪廓。
刑天戰印又開始發燙,像是在提醒他甚麼。
“不是和尚。”他終於開口,“是囚徒。”
“甚麼囚徒?”
“被關在佛國底下的那種。”悟空冷笑,“你以為西方教只有淨土?他們也有不敢見光的坑。”
沙悟淨握緊骷髏杖:“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等。”悟空緩緩說道,“等天黑。”
“夜襲?”
“不然呢?”悟空活動手腕,金箍發出輕微的響動,“白天他們裝菩薩,晚上我才好掀他們的底褲。”
八戒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哥,我剛才吞的那口能量,有點怪。”
“哪裡怪?”
“像摻了藥的齋飯,吃著甜,回頭苦。”八戒撓頭,“我現在肚子裡有點翻騰,好像有甚麼東西在長。”
悟空眼神一厲:“吐出來!”
“吐不出來。”八戒苦笑,“它已經進血脈了。”
悟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按在他胸口。
金瞳一掃,立刻發現八戒體內多了一絲黑線,正順著經絡往上爬。
“果然是餌。”悟空冷哼,“他們想借你的嘴,把髒東西帶進來。”
“那咋辦?”
“不怎麼辦。”悟空收回手,“既然他們想讓你帶,你就帶進去。到時候,順藤摸瓜,直接搗了他們的老窩。”
八戒咧嘴笑了:“哥,你還是這麼損。”
悟空抬頭,望向普陀山的方向。
天色漸暗,海風捲起浪花,拍在巖壁上。
他指尖劃過空氣,一道金色細線浮現,指向南海。
“蓮臺底下藏鬼眼,慈悲皮囊吃人血。”他低聲說,“好一個極樂世界。”
風忽然大了。
南海上空,一道雷光閃過,照亮了遠處海岸邊那座靜謐的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