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閉著眼,金瞳深處的星圖轉得慢了。
那股往生咒的力道還在往骨頭裡鑽,左腿上的青印沒散,字跡卻淡了下去。
他能感覺到,殘碑虛影在重新聚形,鬼火又開始往下落,一團接一團,像雨點打在鐵皮上。
六耳靠在他身邊,耳朵耷拉著,邊緣發黑,血順著耳根往下淌。
他喘得厲害,手撐在地上。
剛才那一招斷了咒音,但也耗盡了力氣。
他知道再撐不住,就得倒。
可他還是動了。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指尖抖得厲害。
一口血噴在手上,混著唾沫抹開。
他咬牙結印,動作比之前慢了一倍,但印式更沉,像是從骨頭裡擠出來的力氣。
“還能來?”悟空睜眼看了他一眼。
“不來,你就得自己扛。”六耳聲音啞了,“你扛不住。”
話音剛落,空中殘碑虛影猛地一震,五方鬼帝同時張口,咒文再次響起。
這次不是單調的誦唸,而是帶著節奏,一聲壓一聲,像錘子砸鍾。
鬼火隨聲而動,每落一團,地面就裂一道縫。
悟空抬手擋在面前,金箍棒橫在胸前。
金瞳強行運轉,想吸最近的一團火。
可剛碰上,星圖就發出一聲悶響,像是齒輪卡住。
他眉頭一皺,知道不能再硬吞。
六耳的手印終於完成。
他雙手往前一推,血印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展開成一片模糊的紋路。
那紋路不規則,像是撕裂的布,但正好擋在悟空頭頂。
鬼火砸上去,沒有炸,也沒有穿透,而是停在半空,像是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膜。
“這東西……”悟空抬頭。
“刑天死前最後一口氣畫的。”六耳靠著門框滑坐下去,“不是法術,是恨。他們用往生咒壓人魂,可這恨不歸輪迴管。”
悟空明白了。
六耳不是在擋火,是在用殘魂裡的東西替他扛咒。
那層膜看著薄,卻是拿命撐著的。
他把干鏚殘影按在胸口。
斧影微顫,和殘碑裂痕的頻率對上了。
他閉眼,讓金瞳順著這股震動走,一點點摸進殘碑內部。
之前看到的鎖鏈還在,縫合著裂痕,但剛才那一挑,已經鬆了一絲。
現在要再戳一下。
可他不敢亂動。六耳撐不了太久,他自己也快到極限。
金瞳的裂紋在擴大,星圖轉一圈就頓一次,像是隨時會停。
“你能看清裡面?”六耳問。
“看得見。”悟空點頭,“鎖鏈是咒力編的,只要找到節點,一扯就斷。”
“那就別等。”六耳咬牙,“我壓不住多久。”
悟空不再廢話。
他深吸一口氣,金瞳全開,星圖拼盡全力轉起來。
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吞噬,而是模仿——模仿干鏚殘影的震顫,模仿刑天當年砍向天柱時的那一擊節奏。
星圖開始同步。
六耳察覺到了變化。
他抬頭看悟空,發現他的瞳孔裡有光在跳,不是金色,也不是紅色,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顏色,像是鐵燒到極點時冒出的火星。
他知道,悟空在學“恨”。
空中殘碑虛影忽然晃了一下。
五方鬼帝察覺不對,四人同時轉向東南,嘴裡咒音加快。
殘碑裂縫處金光一閃,那是干鏚殘影的回應。
就是現在。
悟空睜開眼,金瞳直盯殘碑裂痕。
他沒動手,而是將金瞳之力凝成一根細線,順著之前留下的縫隙探進去。
不是強攻,是輕輕一撥,像撥動琴絃。
六耳在同一刻雙手下壓。
漫天鬼火齊齊一頓。
那一瞬間,整個幽冥像是被按下了暫停。
火焰停在半空,殘碑虛影卡在重組途中,連地上的漩渦都緩了一拍。
悟空的線穿過了鎖鏈。
輕輕一挑。
轟!
殘碑虛影劇烈晃動,裂痕重新崩開,比之前寬了一倍。
幾團鬼火當場熄滅,其餘的失去依憑,飛行軌跡亂成一團。
空中咒音戛然而止,五方鬼帝齊齊後退半步。
悟空收回金瞳,身體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指尖發麻。
金瞳的裂紋沒再擴大,但星圖轉得更慢了,像是熬過一場大病的人,喘得厲害。
六耳癱在地上,耳朵完全焦了,血從鼻孔流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只咳出一口血沫。
“成了?”他問。
“裂開了。”悟空抹了把臉,“但沒斷。”
兩人靠在巨門前,誰都沒動。
鬼火還在,殘碑也沒毀,但節奏亂了。
五方鬼帝站在原地,沒再念咒,也沒上前,像是在等甚麼。
悟空低頭看左腿。
青印幾乎消失,但面板底下還有一點痕跡,像是墨水沒洗乾淨。
他伸手摸了摸,突然覺得那裡有點熱。
六耳喘著氣,耳朵動了動。
他聽見了——遠處傳來一聲低響,像是石頭裂開的聲音。
不是來自殘碑,也不是來自地面,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從幽冥最底下發出來的。
“你聽到了嗎?”他問。
“甚麼?”
“心跳。”
悟空一愣。
他也感覺到了。
那股震動不是透過耳朵傳來的,是直接從腳底往上爬的,一下一下,很慢,但很重。
干鏚殘影在他袖子裡動了一下。
他伸手把它拿出來。
斧影比之前亮了些,刃口處浮著一層淡淡的光。
他盯著它,忽然明白過來。
“不是它在認我。”他說。
“是它在叫醒他。”
六耳想笑,可笑不出來。
他靠在門框上,手指摳著石縫。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那扇巨門不會一直關著,殘碑也不會一直撐著。
剛才那一擊,不只是破了咒,更像是捅了窩。
五方鬼帝動了。
他們沒念咒,也沒放火,而是同時抬起手,掌心朝天。
一道黑線從他們指尖升起,連成一個圈,罩住殘碑虛影。
那黑線像是活的,在緩緩收緊。
悟空握緊金箍棒。
他知道他們在補陣,也在等反擊。
他回頭看六耳。
六耳衝他眨了下眼。
“你還行?”他問。
“不行也得行。”六耳咧嘴,“不然你一個人唱戲?”
悟空笑了。
他把干鏚殘影塞回袖中,站直身子。
金瞳還在閃,裂紋沒癒合,但他不在乎了。
他抬起右腳,往前踏了一步。
腳落地的瞬間,左腿上的青印突然爆開,一行血字浮現在面板表面:
“斬我者,亦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