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一震,骨階晃動。
那些顱骨齊刷刷轉頭,眼窩裡的綠火凝成一片光網,朝著悟空壓過來。
霧中那道身影沒動,可空氣裡突然多了股聲音,不是從耳朵進的,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來的。
“你走不了。”
這聲音像是很多人一起說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是怨氣堆出來的迴音。
它們纏上來,像藤蔓一樣往識海里鑽。
悟空站著沒動,左手把金箍棒插進旁邊一級骨階的縫隙,穩住身子。
右手指尖抹了把肩上的血,塗在眉心。
他閉上眼。
金瞳深處那幅混沌星圖開始倒著轉,和以前那種猛吸法則的節奏不一樣。
這次他不吞了,反而把之前吞進去的那些幽冥業火往瞳核裡送。
火一進去就被卡住,像撞上了牆。
他知道,這是外來的邪性太重,金瞳自己在攔。
可他不管,繼續推。
業火在瞳孔裡炸開,燒得他腦仁一陣陣發燙。
但他咬牙撐著,把意識沉下去,用盤古左眼的本源去壓那團火。
慢慢地,火不亂了。
雜質被一層層剝掉,剩下的東西被瞳力壓縮、提純,最後變成了一縷溫潤的金光,貼著瞳膜轉了一圈,順著經脈往下流。
這不是殺人的光,也不是破法的焰。
它像是……能洗東西的。
金光從他雙眼裡溢位來,剛一露頭,四周的綠火就暗了一下。
那些顱骨眼窩裡的符文開始裂開,像是被曬到的冰。
霧中的聲音尖叫起來,但已經變了調,不像剛才那麼齊,亂了。
悟空睜開眼。
他的眸子還是金色的,可那金不再是刺目的亮,而是帶著一層琉璃似的光澤,照到哪兒,哪兒的黑氣就退一步。
他往前走。
腳踩在剛才那塊被挪動過的骨階上,原本應該觸發更大的陷阱,可現在,這塊骨頭只是輕輕顫了一下,然後自動歸位,和其他臺階連成一條平路。
兩邊的顱骨嘴巴慢慢合上,眼窩熄滅。
他沒停,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踏出一步,腳下斷裂的骨階就自己拼好,像是被看不見的手修過一遍。
通道里的腥甜味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淡的氣息,像是戰鼓埋在土裡多年後散發出來的鐵鏽味,又像是烈日下乾涸的血跡蒸出的熱氣。
他知道這是甚麼。
刑天殘魂留下的印子。
不是屍體,不是魂魄,是那種死都不肯低頭的念頭,刻在這條路上的痕跡。
以前他聞不到,也感覺不到。
但現在,功德金光照進去,這些東西全都顯了出來。
他走得更穩了。
前方的霧越來越薄,盡頭處出現一面東西,像是鏡子,又不像。
表面灰濛濛的,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翻滾的黑水輪廓,隱約能看到底下有東西在動。
冥河倒影之鏡。
他離還有十幾步時,突然停住。
因為鏡面動了。
裡面的黑水往上湧,浮出一張臉。
沒有五官,只有一團扭曲的輪廓,可悟空認得這股氣息。
接引道人。
不是真身,是某種投影,靠著怨念和信仰摻在一起弄出來的假相。
它張嘴,沒出聲,但那股“退”的意念又來了,比剛才強十倍。
悟空冷笑。
他抬起右手,對著鏡子虛握一下。
金瞳猛地一縮,一股吸力從眼中發出,不是衝著鏡子裡的臉,而是衝著整條通道來的。
那些殘留在巖壁裡的怨念、封印碎屑、陰氣根脈,全被抽了出來,像灰塵一樣卷向他的眼睛。
接引的投影開始抖,臉都歪了。
但它還沒散。
悟空知道,這種級別的存在不會這麼容易被打崩。
它是靠眾生對“佛”的執念活著的,只要有人信,哪怕是個假影子也能撐很久。
所以他沒再用力。
而是把剛吸進來的那些雜亂氣息往瞳核裡一塞,再次啟動轉化。
這一次,功德金光不只是從眼裡往外照,還沿著他的手臂蔓延上來,纏住金箍棒的杆子。
棒子嗡了一聲,像是活了過來。
他把棒子往地上一點。
金光順著地面鋪過去,像水一樣漫向鏡子。
鏡面劇烈晃動,裡面的冥河翻騰不止,接引的臉被撕成兩半,最後咔嚓一聲裂開,消失不見。
通道安靜了。
霧徹底散開,露出盡頭完整的鏡體。
它立在那裡,高有三丈,邊框是用不知道哪種巨獸的肋骨彎成的,上面刻滿了字,都是反的,看不懂。
悟空走近幾步,在離鏡面五步的地方停下。
他知道不能碰。
這種地方的鏡子不是照人的,是勾魂的。
你一看,神識就會被扯進去,等於是主動送上門。
但他不需要看。
功德金光還在運轉,透過雙眼掃視鏡面。
雖然表面灰暗,可在金光視角下,鏡子裡其實分三層。
最外層是冥河的水流,中間藏著一道殘影,背對著他,披著破甲,手裡空著,但姿勢像是握著一把斧頭。
那是刑天。
再往裡一層,有個極細的光點,在緩緩跳動。
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咒文的節拍。
悟空眯眼。
他聽到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金光共鳴時帶回來的一段音節。
“往生……逆轉……”
這兩個詞一冒出來,他腦子裡立刻閃過一個畫面——六耳獼猴曾在他耳邊低語,說有一門法子,能把死人的執念煉成刀,反過來劈開輪迴。
當時他沒在意。
現在想來,那是刑天殘魂借別人嘴傳的話。
他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
金箍棒橫在胸前,棒身還裹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的呼吸很輕,可雙眼裡星圖轉得越來越快,邊緣那圈赤金色紋路也開始發燙。
他知道接下來該做甚麼。
要麼踏進去,要麼毀了它。
可就在他抬腳的瞬間,鏡面忽然泛起一圈波紋。
不是從裡面盪出來的,是從外面。
像是有人在另一邊,伸手碰了它一下。
緊接著,鏡中那道背影,緩緩轉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