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懸在身前,棒尖微微顫動。
悟空踩過門檻,腳底傳來一股涼意,像是踏進了埋了千年的棺木。
他沒往前走,而是停在原地,左眼金瞳緩緩轉動,混沌星圖無聲展開。
空氣裡有東西在動,不是風,也不是活物,而是一縷縷看不見的拉扯感,從四面八方滲進來,貼著面板滑過。
他吐出一口濁氣,舌尖還殘留著剛才咬破的血腥味。
那一口精血噴在眉心後,視野變了。
巖壁上浮現出淡灰色的絲線,縱橫交錯,像一張被撕爛的網,殘留在石縫之間。
這些不是普通的痕跡,是某種封印留下的法則殘影,雖然已經斷裂,但仍有微弱的波動在跳動。
他知道這地方不簡單。
曾經有人用大法力封鎖過這裡,後來封印鬆了,但沒徹底碎。
現在這些殘絲還在起作用,只是不再困人,而是監視——誰進來,就會被它記住。
他抬起手,抹了把臉上的汗。
肩後的傷還在滲血,寒毒順著經脈往上爬,每一次呼吸都像吞進冰渣。
可他不能停。
通道盡頭那股氣息越來越強,和他胸口的舊傷疤隱隱呼應。
那道疤又開始發燙,節奏和金瞳跳動一致。
他邁步往前走。
地面鋪著黑石磚,縫隙裡的苔蘚軟得不像活物,踩上去沒有聲音。
兩側巖壁越往裡越光滑,像是被甚麼硬物常年摩擦所致。
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尖傳來細微的劃痕感,深淺不一,全是橫砍豎劈的刀痕。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在這裡練過刀,千萬次。
他收回手,繼續前行。
走了大概十幾步,前方拐角處掛著一塊布條,顏色褪成灰白,邊角焦黑。
他記得這個位置,剛才在外面時,也見過類似的灰燼。
那是燒剩下的殘片。
他沒碰,只是盯著看了兩秒。
布條輕輕晃了一下,然後自己化成了粉末,簌簌落下。
他眯起眼。
這布料不是凡品,能存這麼久,說明原本有靈性護持。
現在護持斷了,才瞬間崩解。
是誰留下的?
甚麼時候?
他沒答案。
只能往前。
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不大,但每一步都感覺更深一層。
空氣變得更重,吸進肺裡像壓了石頭。
金瞳始終開著,掃描著每一寸空間。
那些灰色絲線越來越多,纏繞在頭頂上方,形成一片殘破的天網。
忽然,腳下踩到的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磚,也不是苔蘚。
是一塊骨頭。
半截指骨,斷裂處整齊,像是被利器削斷的。
他蹲下身,用金箍棒挑起來看了一眼。
骨頭上刻著符文,已經被磨平大半,但仍能看出是個“刑”字。
他心頭一震。
刑天。
這個名字再次撞進腦子裡,比之前更清晰。
他把骨頭收進袖中,站起身。
就在這時,金瞳猛地一縮。
前方十步遠的地上,腳印重新出現了。
赤腳印,腳趾分開,步距極大。
和他在門外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些腳印是從無到有突然出現的,之前那段路明明甚麼都沒有。
他盯著腳印,沒有立刻跟上去。
太安靜了。
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被吞掉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慢慢靠近最近的一個腳印。
就在手指即將觸地的瞬間,一股吸力從下方傳來,地面輕微震動。
他迅速抽手後退。
再看那腳印,已經淡了一分,像是被人悄悄擦去了一筆。
不是幻覺。
這腳印在移動。
或者說,它在引導。
他冷笑一聲,把金箍棒扛回肩上。
不管這是誰設的局,走到這一步就沒打算回頭。
他沿著腳印往前走,步伐比剛才快了些。
越往深處,巖壁上的刀痕越多。
有些地方几乎被砍成了蜂窩狀,深達數寸。
他能想象那個無頭巨人站在這裡的樣子,一遍又一遍揮斧,直到手臂斷裂也不停。
這種執念,不是為了破陣,也不是為了逃命。
是為了記住。
記住某一場戰鬥,某一個名字,某一段被抹去的歷史。
他的胸口又是一陣灼熱。
傷疤跳得厲害,幾乎要裂開。
他抬手按住那裡,感受到一股共鳴從通道深處傳來。
那不是力量,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召喚。
就像磁石引鐵。
他加快腳步。
走了約莫百步,地面突然出現一道裂縫。
不寬,只夠一隻腳踩進去,卻極深,往下看黑得不見底。
裂縫邊緣佈滿焦痕,像是被雷劈過無數次。
他停下,低頭看。
金瞳掃過裂縫內部,發現裡面殘留著一絲極微弱的氣息——和血祭碑上的很像,但更古老,帶著戰場焚盡後的死寂。
他皺眉。
這底下壓過甚麼東西。
而且不是普通的兵器或屍體,是能讓刑天留下印記的存在。
他沒多停留,跨過裂縫繼續走。
又過了幾十步,通道兩側的巖壁開始出現裂紋。
一道、兩道、三道……越來越多,像是承受不住某種壓力。
裂紋深處透出暗紅色的光,一閃即逝。
他放慢速度。
金瞳鎖定其中一條裂縫,看到裡面有液體緩緩流動,顏色接近凝固的血塊。
那不是血,是某種被封印的能量,在牆體內迴圈運轉。
這整條通道,是個活的陣法。
外層是路,內裡是牢。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腳印會消失又出現。
這條路本身就在篩選進入的人。
只有符合某種條件的,才能被允許通行。
而他之所以能一路走到現在,不是因為運氣好,是因為他體內的東西——金瞳,還有胸口那道疤——正在被這通道識別。
他不是闖入者。
他是被等的人。
想到這兒,他反而更警惕了。
越是接近真相,越不能大意。
他把金箍棒握緊了些,棒身微震,隨時準備出手。
前方霧氣漸濃,灰濛濛的一片,遮住了視線。
腳印一直延伸進去,沒中斷。
他站在霧前,沒有馬上進去。
霧在動。
不是飄,是呼吸。
一脹一縮,像活物的肺。
他盯著看了幾息,忽然抬手,從耳朵後抽出一根毫毛,吹了口氣。
毫毛變長,甩進霧中。
下一瞬,毫毛劇烈抖動,像是撞上了甚麼阻力。
他用力一拽,毫毛斷了。
斷口平整,像是被刀切的。
他眯起眼。
這霧能割斷法力連線。
普通的探路手段在這裡沒用。
他收回手,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想攔我?”
他一步踏進霧中。
霧立刻合攏,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視線模糊了一瞬,隨即恢復。
他發現自己還在通道里,周圍依舊是巖壁和腳印,但空氣更冷了,冷得骨頭縫都在發酸。
金瞳瘋狂轉動,試圖捕捉任何異常波動。
走了幾步,他忽然察覺不對。
腳印不見了。
不是被霧遮住,是真正消失了。
地上乾乾淨淨,連一點灰塵都沒有。
他停下。
就在這時,前方霧中,出現了一個輪廓。
不高,不寬,站著一個人形。
他沒動,也沒說話。
那人影也沒動。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靜靜對峙。
悟空盯著那身影,金瞳不斷調整焦距。
可無論怎麼盯,都看不清對方的臉。
那不是被霧遮住,而是根本就沒有臉。
他喉嚨動了一下。
這感覺,和剛才在門外看到的那個無頭巨人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這不是同一個。
門外那個是影子,是印記。
眼前這個……是活的。
或者說,曾經活過。
他緩緩舉起金箍棒,棒尖對準那人影。
人影依舊不動。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影也動了。
同樣一步。
距離沒變。
他又走一步。
人影再動一步。
還是同樣的距離。
他停下,眯起眼。
這不是在迎戰。
這是在……模仿。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通道不是路。
是喉嚨。
吞人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