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天也暗了下來。
悟空站在石柱前,手還懸在半空。
剛才那符文消失得太快,連一絲殘息都沒留下。
他收回手,眉頭擰緊。
這不像是自然消散,倒像是被人從遠處收走的。
他退後三步,把金箍棒插進地裡。
棍子一入土,底下傳來的震動就變了。
之前被汙染的地脈像一層爛泥,蓋住了真實流向。
但現在,金箍棒引出岩心深處的一縷清氣,順著這股力道,他金瞳微閃,看到了腳印殘留的痕跡——不是留在地上,而是刻在靈氣流動的方向裡。
這人走路不沾因果,落腳時特意避開命脈節點,但再小心,也壓不住地氣波動。
那一絲餘溫藏得深,卻被金瞳抓了出來。
和井水裡的東西一樣,都是同一種法則煉過的。
悟空抬頭看向遠處。
三座荒廟的位置在他腦子裡連成線,缺一角,像個沒畫完的陣。
他記起來了,每座廟牆角都有半塊反光的石頭,當時只覺得眼熟,現在才明白——那是故意留的標記,拼起來就是石柱上那個符文。
有人在布點。
他翻身躍上亂石堆最高處,四下望去。
南贍部洲這片邊境向來荒涼,沒人管,正好藏事。
可越是這種地方,越不該有規律性的痕跡出現。
他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結晶,灰中帶藍,是早年從天河底帶回來的弱水殘核。
這東西原本能蝕穿法則,被他用金瞳煉過之後,反倒成了照破隱匿的工具。
手指一捏,結晶化成霧氣升空。
霧不散,反而沉下來,貼著地面遊走。
凡是有隱匿符文的地方,霧氣就會泛起一圈淡金波紋。
東南西北多個方向都亮了點,尤其西邊、北邊和地下最密。
那是沙師弟去的方向,也是老牛和忘川所在。
悟空臉色沉了下去。
這些符文不像舊法陣那樣用來鎮壓,也不像劫難圖那樣專為殺伐。
它們更像是……路標。
一個個點連起來,指向某個中心位置,而那地方不在別處,正是當年盤古開天時裂出的第一道縫隙——歸墟入口附近。
他盤腿坐下,閉眼回溯。
法陣崩毀那一刻,他金瞳掃過核心深處,曾看到一幅未啟動的圖譜:鎖鏈纏星,九點相連,形如牢籠。當時以為是備用機關,現在想來,那是另一套體系的雛形。
主陣毀了,備份立刻啟用。
這些人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們不怕陣破,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指望靠一個陣控制三界。
他們在等混亂,等秩序真空,然後悄悄鋪下新的網。
悟空睜開眼,眸子裡金光跳動。
他抬手掐訣,以眉心星砂為引,向三人傳訊:“勿深入異象中心,見符即記位,速歸。”
話一送出,星砂熱度稍稍減了些。
沙師弟那邊依舊沒有動靜,但至少訊號通了。
只要他們收到訊息,就不會貿然往前。
他站起身,繞著石柱走了一圈。
剛才插棍的地方裂開一道縫,他蹲下扒開碎石,挖出一塊殘碑。
半截埋在土裡,上面刻著半個符文,邊緣有修補痕跡,明顯是後來補刻的。
他盯著看了幾息,忽然伸手抹過碑面。
指尖剛碰上,那符文又開始閃爍,眼看就要消失。
這一次他早有準備,金瞳猛然一吸,強行截住最後一絲氣息,吞進瞳中。
混沌星圖轉了一圈,消化掉這股力量。
不是攻擊性法則,也不是防禦類神通,這是一種引導術,專門用來匯聚散逸的天地之力。
就像織網的人先打結,一根根拉線,慢慢收緊。
他們不是要重建舊秩序。
他們是想借這次動盪,把三界的根重新編一遍。
悟空把殘碑塞進懷裡,提起金箍棒。
他沒有直接回花果山,而是騰雲而起,沿著先前霧氣顯影的方向飛去。
既然已經知道這是個網路,那就得多看幾個點。
只有看清佈局全貌,才能判斷對方到底想幹甚麼。
第一站是西邊一座廢棄觀星臺。
雲行不到半炷香,他就看見臺頂有一塊石板斜立著,表面光滑如鏡。
他落下雲頭走近,發現鏡面上映不出人影,卻浮著一層模糊的線條,像是某種投影。
他不動聲色地側身站開,用金瞳餘光掃過去。
那些線條動了,排列組合,最後形成一個三角符號,和殘碑上的半個符文能對上。
果然又是標記。
他繞到石板背面,用手一抹,底下藏著一枚銅釘,釘帽上刻著極小的字跡。
他湊近一看,是“七返第三程”。
這不是座標,是進度。
有人在按計劃推進,而且已經完成了七次回撥中的第三次。
他拔下銅釘收好,正要離開,忽然察覺腳下不對勁。
地面看似結實,踩上去卻有一點彈性,像是下面空了。
他用金箍棒敲了敲,聲音發悶。
再用力一點,地面咔嚓裂開,露出一個深坑。
坑底鋪著黑色石磚,每一塊都刻著細密紋路,組成一個巨大的圓環。
圓心位置有個凹槽,形狀像手掌,邊緣燒焦了一圈。
有人在這裡做過儀式。
他蹲下檢視,磚縫裡殘留著一點粉末,顏色發紫。
他捻了一點,放在鼻下一嗅,有股淡淡的鐵腥味,混著草木灰的氣息。
不是血,但和血有關。
他想起王母娘娘當年在蟠桃會上遞給他的一杯酒,喝完後舌根發麻,金瞳自動運轉才把異樣逼出來。
那時候他只當是試探,現在想來,那杯酒里加的東西,可能就跟這粉末是同一類。
他站起身,不再多留。
接下來兩個時辰,他接連跑了五處地點。
一處在北冥海眼外圍的礁石群中,一塊豎立的冰碑上刻著倒寫的符文;一處在西牛賀洲邊緣的枯井底,井壁嵌著九枚骨釘,排成北斗狀;還有一處在地府邊界,一座斷橋的欄杆上綁著紅布條,布上用墨畫著眼睛圖案。
每一處都有符文痕跡,每一處都被處理過,要麼風化,要麼人為破壞,但都能看出原始結構一致。
更關鍵的是,這些點之間的距離相等,方位精確,圍成一個巨大圓圈,而圓心位置,正是花果山下方的地脈樞紐。
他們要把所有力量引向那裡。
悟空停在最後一處標記前,是南邊一座塌了一半的鐘樓。
銅鐘倒在地上,裂成兩半。
他走進去,在鍾內壁看到一行小字:“啟門之鑰,已在齊天手中。”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原來早就盯上我了。
他轉身走出鐘樓,騰雲而起。
這一回,他不再繞路,直奔花果山方向。
雲行途中,眉心星砂突然又熱了一下。
這次比之前燙,持續不斷。
他閉眼感應,是沙師弟那邊傳來的訊號。
不是求救,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種急促的震動,像是在催促甚麼。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必須馬上召集兄弟,把事情說清楚。
可就在他加速飛行時,眼角忽然瞥見下方山谷中有道白光閃過。
他低頭一看,谷底不知何時立起了一根石柱,和荒嶺上那根一模一樣。
柱身上正在緩緩浮現符文,一圈圈往上爬,像是活的一樣。
他本該直接飛過,但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那符文旁邊,放著一隻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