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帶著外面山林的氣息。
悟空站在原地沒動,披掛被風吹得緊貼後背。
他抬起手,指尖在陽光下晃了晃,像是在試風向。
牛魔王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喘著粗氣說:“這地方總算塌乾淨了,咱們也該歇了。”沙悟淨靠在斷杖上點頭:“回花果山養幾天,不遲。”
悟空沒接話。
他右眼微微眯起,金瞳深處有東西在轉。
剛才那一戰耗得狠,筋骨像被火烤過,神識也發沉。
可就在他閉眼調息時,一股異樣從遠處傳來——不是靈力波動,也不是妖氣沖天,而是一種極細的震顫,順著地脈往四面八方走,像水底的暗流,無聲無息,卻一直沒停。
“不對。”他忽然開口。
牛魔王抬頭:“啥不對?”
“陣是破了,但那股勁兒還在。”悟空蹲下身,手掌按在地上。地面裂開的地方還能看到地脈殘光,可那光不穩,忽明忽暗,像是被人抽著用。“它散是散了,可散出去的東西,正往別的地方聚。”
沙悟淨皺眉:“你是說……有人在收?”
“不是收,是撿。”悟空站起身,金箍棒扛在肩上,“就像蛇蛻皮,舊殼裂了,新身子已經在動。咱們砸的是殼,裡頭的東西早溜了。”
牛魔王咧嘴一笑:“那你還想追?我都快站不住了。”
“我不想。”悟空看著遠處一道裂縫外的天空,“但我得去。”
沙悟淨沉默片刻:“你打算怎麼辦?三界這麼大,動盪不止一處。”
“那就分開查。”悟空抬手一震金箍棒,三縷灰中帶金的砂塵飄出,在空中盤旋一圈後分別飛向三人眉心
。牛魔王哎了一聲,伸手去抓,那砂塵已鑽進皮肉,只留下一點溫熱。
“這是我金瞳煉過的星砂,百里之內能感應彼此位置。誰遇到事,它會燙,越近越燙。”
牛魔王摸了摸額頭:“你還真藏了這手。”
“保命用的。”悟空望向北邊,“老牛,你去北冥海眼,那邊連著妖族祖地,若有異動,最先反應的就是那兒。沙師弟,你走西線,地府邊緣的忘川最近不太平,陰流逆行不是小事。我去南贍部洲邊境,那邊有一股靈壓來回閃,像是有人在試陣腳。”
牛魔王哼了一聲:“又分頭?上次分開差點讓六耳鑽了空子。”
“這次不一樣。”悟空拍了拍他的肩,“咱們留了信標,出事就喊。”
沙悟淨點頭:“我走一趟。”
“那就定了。”悟空轉身,金箍棒一劃,腳下雲氣翻湧,一朵赤紅祥雲成型。他一步踏上,雲團緩緩升起。
牛魔王也撐著石頭站起來,角上的血還沒幹透。
他衝沙悟淨擺頭:“走吧,別讓他一個人搶功勞。”
沙悟淨拄著斷杖,腳步還有些虛,但人站得直。
兩人各自騰空,一北一西,身影很快消失在裂口之外。
悟空最後看了眼這片廢墟。
柱子倒了,符文滅了,風進來了。
表面看,一切都結束了。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比陣法更難砸碎。
那股暗流還在走,而且走得越來越順。
他駕雲向東,速度不快,眼睛一直掃著下方。
山還是山,河還是河,村落在炊煙裊裊。可越往前,越不對勁。
一片稻田本該迎風擺動,可那些禾苗歪著頭,全都朝一個方向倒,像是被甚麼壓過。
一條小溪流到半路突然斷了,水積在窪地,顏色發黑。
悟空落下雲頭,走進村子。
井口邊上坐著個老頭,手裡拿著瓢,盯著井水發愣。
悟空走近,低頭一看,井水渾濁,表面浮著一層油光,底下隱約有影子晃動,不像人,也不像獸。
他伸手探進去。
水剛碰到指尖,金瞳猛地一縮。
一股極淡的法則氣息從水中竄出,像絲線纏住他的手指。
他不動,任那絲線往上爬,直到接近手腕才猛然發力,金瞳一閃,那絲線直接被吸進瞳孔,化作一點微光熄滅。
井水嘩啦一聲翻了個泡,恢復平靜。
老頭抬起頭,眼神空洞:“水不能喝,喝了做夢。”
“做甚麼夢?”悟空問。
“夢見天塌了。”老頭喃喃道,“夢見神仙打架,滿地都是血。”
悟空皺眉。
他再看四周,幾戶人家門開著,沒人出聲,也沒人走動。
雞縮在窩裡不動,狗趴在門口,耳朵都不抖一下。
這不是安靜,是死氣。
他退後兩步,騰雲而起。
這一片的地脈在他眼中顯出輪廓,原本該是青色的脈絡,現在泛著灰黑,像是被甚麼東西汙染過。
更遠的地方,有幾處靈壓點頻繁閃現,每次出現都持續不到一息,但位置在變,軌跡像是在畫圈。
“畫陣?”悟空冷笑,“還真敢重來。”
他加快速度,朝著最近的一處閃現點飛去。
路上經過一座荒廟,屋頂塌了一半,香爐倒在地上。
他本不想停,可眼角餘光掃到牆角有東西反光。
他落下去,撥開雜草,看見一塊碎石板,上面刻著半道符印。
那符印他沒見過,可又覺得熟。
線條扭曲,像是拼湊出來的,邊緣還有修補的痕跡。
他伸手去摸,指尖剛碰上,那符印突然自己碎開,化成粉末隨風散了。
悟空收回手,盯著掌心看了一會兒。
“故意留的?還是不小心漏的?”
他不再多留,重新騰雲。
前方就是南贍部洲邊境,再過去就是一片無人荒嶺,歷來是邪修藏身之地。
那股靈壓最後一次閃現就在那裡。
雲行半途,眉心那點星砂突然發熱。
他一怔,以為是兄弟出了事。
可熱度不高,只是持續發燙,像是提醒,不是告急。
他停下來,閉眼感應——星砂指向南方,正是沙悟淨的方向。
那邊沒動靜,也沒打鬥氣息。
可星砂在熱。
悟空睜開眼,望向遠方。
荒嶺已在視線盡頭,山勢低矮,草木稀疏。
他壓低雲頭,緩緩靠近。
落地前,他抽出金箍棒握在手裡。
地面乾裂,踩上去有細微的響聲。
他沿著一道乾涸的河床往前走,金瞳始終半開,掃視每一寸土地。
走了約莫半里,他在一塊岩石背面發現了一串腳印。
不是人腳印。
五指分開,掌心有紋路,像是某種古老圖騰。
腳印很淺,像是輕輕落下又離開,可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完全一致,像是丈量過。
悟空蹲下身,手指劃過印痕。
金瞳再次震動。
這腳印走過的地方,地氣被吸走了一層,殘留的靈氣走向紊亂,和井水裡的那股絲線同源。
他站起身,握緊金箍棒,朝著腳印延伸的方向走去。
天色漸暗,風突然停了。
前方一片亂石堆,中間立著一根傾斜的石柱,表面佈滿裂痕。
悟空走近,看見石柱底部刻著一道完整的符文。
那符文正在慢慢變淡,像是要消失。
他一步跨到跟前,伸手去按。
指尖離符文還有一寸,那符文突然劇烈閃爍,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隨即徹底湮滅。
悟空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收回手,盯著那塊石頭。
石柱靜立,風未起,天未變,可他知道——有人來過,也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