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指插在胸口,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半空就化成了黑煙。
可那不是血。
是石靈本源的氣機從裂口裡噴出來,像山腹深處壓了萬年的火漿,一見風就嘶嘶作響。
傷口邊緣泛著金紅,皮肉翻卷卻不落地,反而緩緩向內收攏,彷彿有股力在拉扯,把撕開的胸膛當成門戶,往裡灌東西。
三十六道雷光自天穹劈下,快如銀蛇亂舞,每一道都帶著誅仙陣殘存的殺意。
它們沒直接轟他,而是在空中交織成鎖鏈,環環相扣,眨眼間織出一張巨網,兜頭罩下。
雷鎖未至,空氣已凝成鐵板,壓得雲層寸寸塌陷。
孫悟空動也沒動,只將左手按在心口,掌心貼著那道裂痕。他閉上了眼。
右眼火蓮悄然熄滅,左眼金瞳卻驟然一縮,混沌星圖由疾轉靜,像是風暴中心突然結了冰。
第一道雷鎖纏上腳踝時,他睜了眼。
目光一抬,金瞳深處射出一線細不可察的光絲,迎著雷鎖撞去。
無聲無息。
兩者相接的剎那,虛空微微扭曲,浮現出一幅巨大棋盤——九宮八門錯落,三十六枚棋子各據其位,中央一枚青銅色主子緩緩旋轉,紋路正是老君金剛琢上的迴環印。
“好傢伙,”他咧嘴一笑,牙上還沾著剛才撕肉時濺的灰,“拿雷當線,牽我鼻子?”
話音未落,金瞳猛地發力。
那道光絲非但沒被雷鎖震散,反而像藤蔓般纏上去,順著雷能倒爬,直往源頭探去。
遠處雷將陣中,領頭那人猛然一顫,手中雷旗晃了半分。
他瞪著眼,卻看不見自己體內有一絲極淡的金芒正順著經脈逆流,鑽進眉心識海。
棋局虛影還在,越擴越大,映得整片戰場如同落在棋盤上。
其餘雷將紛紛抬頭,眼神茫然了一瞬。
有人握緊了錘,有人鬆了手,兵器墜下去都沒察覺。
他們不是沒見過陣法,可從沒見誰能在被鎖的時候,反把佈陣者的局給照了出來。
“收陣!”領頭雷將吼了一聲,聲音發啞。
三十六人齊催真元,雷鎖頓時加粗三圈,噼啪炸響,電光如刀,在孫悟空身上割出十幾道焦痕。
他衣袍盡碎,露出滿身戰紋,紫芒在雷火中忽明忽暗,竟與刑天干戚虛影殘留的氣息隱隱呼應。
可他還是沒動。
任雷霆穿體,肌肉抽搐,骨頭髮出脆響,他只是盯著那棋局,金瞳不動如淵。
雷鎖越絞越緊,鎖鏈上浮起古老符文,那是簡化版誅仙陣的殘意,專破神通、禁錮法則。
尋常大能被纏住,別說運轉法力,連念頭都會被斬成碎片。
但他不同。
他的法力不在經脈,而在瞳中。
金瞳靜靜運轉,將雷鎖裡的每一絲能量拆解、吞納。
那些符文剛顯形,就被混沌星圖碾成碎屑,化作養料補進星圖邊緣。
他甚至張了嘴,咬住一段雷鎖,咔嚓一聲,像嚼脆骨。
“味道一般。”他呸了一口,吐出一截焦黑的電弧,“鹹了。”
雷將們臉色齊變。
這已不是戰鬥,是羞辱。
“全力壓!別讓他再吞!”領頭人大喝,額頭青筋暴起。
三十六道雷柱同時暴漲,匯聚於鎖鏈中樞,形成一道百丈雷矛,對準孫悟空心口,狠狠刺下!
矛尖未至,風壓已將地面削去三尺。
就在即將貫穿的瞬間——
他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格擋,而是主動迎上。
雙手一分,硬生生抓住雷矛兩側,任電流貫體,肌肉痙攣,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低頭看著插在胸前的雷矛,笑了。
“你們知道,最怕甚麼嗎?”他嗓音沙啞,卻透著股玩味,“不是刀,不是雷,是——”
猛地一拽!
雷矛被他從虛空中拔出,整條手臂甩過頭頂,矛尖調轉,直指三十三重天核心。
“是別人給的東西,我不吐,反倒嚥下去。”
話音落下,他張口一吸。
整條雷矛轟然崩解,化作無數電蛇鑽進喉嚨。
金瞳瘋狂旋轉,將這些混雜著誅仙殘陣意志的能量盡數吞噬,煉化為己用。
與此同時,他體內迴圈鏈再次啟動,雷、火、冰三色流轉,這一次不再衝突,反而像三條江河匯入同一峽谷,奔騰不息。
他抬起手,指尖輕點眉心。
金瞳深處,那幅棋局虛影緩緩下沉,最終定格在瞳孔底部,像一枚烙印。
“找到了。”他低聲道。
不是猜的,不是感應的,是吞出來的。
雷鎖的本質不是禁錮,是連線。
它一頭拴著他,另一頭,直通三十三重天最深處——那個楊戩天眼滲出血光的地方。
現在,這根線,是他握著了。
“列陣!再結雷網!”雷將頭領目眥欲裂,揮旗再召。
可這一次,雷鎖剛成型,就被一股無形之力拉偏。
原本該纏向孫悟空的鎖鏈,竟有三分之一拐了彎,反向朝著天穹倒灌而去。
“怎麼回事!”有人驚呼。
“我的雷勁不受控!”
“陣眼亂了!”
三十六人面面相覷,發現自己的法力像是被甚麼東西吸住了,不管怎麼催動,輸出的能量總有部分逆流回天庭中樞。
孫悟空站在原地,雙臂垂落,嘴角微揚。
他在笑。
不是狂笑,不是冷笑,是那種逮到獵物尾巴的猴子才有的壞笑。
他沒掙脫雷鎖,反而讓剩下的鎖鏈把自己裹了個嚴實,整個人被雷光包成一個繭,懸在半空,像顆即將爆開的雷丹。
繭內,他的金瞳已完全靜止。
混沌星圖不再旋轉,而是攤開成一張完整的網,將那幅天道棋局徹底覆蓋。
每一個棋位,每一道連線,都被金瞳解析、標記、歸檔。
他知道哪顆子是誰,也知道哪條線通向哪裡。
更知道,那枚主棋子的另一端,連著誰的手。
“你佈陣,我吞陣;你出鎖,我反鎖——”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雷鳴,一字字砸進每個雷將耳中。
“這局,誰才是困獸?”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雷繭劇烈一震。
所有雷將同時抬頭。
他們的臉上,不知何時映出了那幅棋局虛影,清晰得能看見自己所在的位置——三十六個小點,整齊排列,毫無例外地標註為“卒”。
沒人動。
沒人說話。
有人手指發抖,有人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們不是不怕死,是忽然明白了自己到底是甚麼。
不是天兵,不是執法者,是棋子。
是被人擺來擺去,連陣法反噬都察覺不了的死子。
“轟——!”
雷繭炸開。
強光席捲十方,氣浪掀翻殘雲,連遠處南天門的斷柱都被掃平了三根。
煙塵散去,孫悟空立於虛空,毫髮無傷。
衣袍雖破,身形卻比之前更穩。
戰紋已爬滿全身,紫金色澤流轉不息,像披了層活的鎧甲。
右眼火蓮重新燃起,比以往更盛,火焰深處似有世界雛形在轉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
掌心朝上,五指緩緩合攏。
下一瞬,整條右臂燃起三昧真火,火勢順著經脈直衝瞳孔,點燃了火蓮核心。
他沒急著動。
只是站在那兒,望著三十三重天深處。
那裡,有一扇門,還沒開。
而他已經,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