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裂隙深處,陰風割面。
孫悟空蹲在一塊傾斜的巖壁上,金箍棒橫搭在肩頭,右眼閉著,左眼半眯,盯著遠處那道若隱若現的倒懸宮殿輪廓。
他沒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剛才那一絲銀線,讓他明白王母不是瞎子。
她看了,還留了記號。
但他也沒走。
反而把金箍棒在地上輕輕點了三下——不是警告,是引子。
他知道天庭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一個藏身歸墟、行蹤詭異的齊天大聖,正是他們最想摸清底細的獵物。
果然,半個時辰不到,頭頂雲層開始震顫。
三十六道雷火自虛空中劈落,呈環形封鎖四方,落地成陣,將整片裂隙圍得水洩不通。
天兵列隊而下,甲冑森然,兵器出鞘,卻無人率先出手。
領頭一名金甲天將踏前一步,聲如洪鐘:“齊天大聖!天庭念你昔日功績,特遣我等前來勸諭。若肯歸順,仍可入列仙班,共享長生。”
孫悟空咧嘴一笑,獠牙泛著冷光:“勸諭?上次也是這麼說,結果三百雷將圍著俺老孫打群架。這次換花樣了?”
那天將不答,只抬手一揮。
身後三十六名天兵齊步上前,手中兵器同時頓地,雷火隨勢升騰,交織成網,隱隱勾連星辰軌跡,竟與周天星斗大陣有幾分相似。
悟空瞳孔微縮。
這不是普通戰陣,是衝著他來的。
他們在試探他的反應——尤其是金瞳會不會自動吞噬這股法則波動。
他笑了,笑得更大聲。
“就這?”他猛地站起,金箍棒往地上一砸,震起一圈黑霧,“你們以為擺個星圖架子,就能逼俺老孫現原形?”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躍出,棍影橫掃,直取陣眼。
天兵迅速合圍,雷火鎖鏈騰空而起,纏向他的四肢。
他不閃不避,任由一道雷鏈抽在肩頭,皮肉炸開一道血痕,卻反而借力翻轉,將金箍棒插入陣心地面。
轟!
一股混雜著星辰碎片的力量從棍身爆發,沖天而起。
那是他之前吞噬的二十八宿殘餘法則,被混沌真氣裹挾著強行釋放,看上去像是剛掌握不久、尚不能完全駕馭的模樣。
“看到了嗎?”他大喝一聲,棍尖挑飛兩名天兵,“這才是俺老孫的新本事!吞星嚼月,化為己用!”
天將臉色微變,急忙下令:“穩住陣型!他還沒煉化純熟,趁現在壓制!”
雷火再度收緊,星軌牽引之力加強,試圖干擾他的經脈運轉。
悟空裝作吃力,嘴角溢位一絲血沫,實則體內金瞳第九環早已悄然逆旋半圈,將所有外來法則波動盡數封禁。
他要讓他們覺得——他確實在用某種新法融合星辰之力,但過程艱難,隨時可能崩盤。
這才是最好的偽裝。
就在戰局膠著之際,一名副將突然從懷中取出一片殘破銅鏡,高舉過頭:“照妖鏡殘片在此,齊天大聖,還不現出本相!”
鏡光一閃,直射他左眼。
那一瞬,金瞳本能震動,幾乎要自主吞噬那縷反射法則。
他心頭一緊,立刻咬破舌尖,噴出一口帶著乙木氣息的血霧,正撞上鏡光。
“噗!”
血霧炸開,染紅半空,他也順勢踉蹌後退,撞進一道陰風裂口,身影瞬間被亂流吞沒。
“中招了!”天將喜形於色,“他受創了!追!”
可他們剛要撲入裂口,一道赤影已從側方殺出。
金箍棒如龍翻身,一挑一掃,直接將那殘鏡打得粉碎。
“照妖鏡?”悟空冷笑,站在碎石堆上,一手拄棍,一手抹去嘴角血跡,“你們拿個破鏡子就想照透俺老孫?也不看看自己是誰家奴才!”
他語氣猖狂,動作張揚,彷彿真被傷得不輕。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口血根本不是受傷所致,而是他故意混入了蟠桃園裡吞下的乙木精氣,偽裝成法則反噬的徵兆。
他在演。
演給天上那些看不見的眼睛看。
尤其是——瑤池深處,那支翡翠簪的主人。
戰鬥持續不到一炷香,天兵便開始收陣。
顯然,他們的任務不是擒殺,而是評估。
“此獠雖能操控星辰碎片,但融合尚不穩定,極易失控。”金甲天將在撤退前低聲傳音,“上報凌霄殿,稱其異能未成,暫不足懼。”
悟空聽著,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等他們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收起棍子,轉身走向巖壁陰影處。
腳下一頓,金箍棒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扭曲符紋——逆五行走勢,中心一點血芒隱現。
這是刑天殘魂傳過的識別印,唯有覺醒神脈者才能感知。
他沒回頭,只是靠著岩石坐下,閉上雙眼。
片刻後,符紋邊緣浮起一絲極淡的血霧,像是從地底滲出,又被陰風吹散。
他心裡明白了。
她看了。
而且沒聲張。
“好一個坐山觀虎鬥的娘娘。”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自語,又像宣告。
這時,頭頂雲層因戰鬥餘波稍稍撕開一道縫隙。
那座倒懸的宮殿再次浮現——琉璃瓦、白玉階、九鈴簷角,分明就是瑤池祭壇的倒影。
可奇怪的是,它靜止不動,沒有法力波動,也沒有神識掃視。
就像一幅畫,被人掛在虛空裡。
悟空睜開眼,盯著那輪廓看了許久。
忽然,他抬起右手,在眼前輕輕一抹。
掌心那道來自《九轉歸墟訣》的符紋,正在緩慢消退。
不是失效,是完成了使命。
剛才那一戰,他連十分之一的金瞳之力都沒動用。
真正的吞噬,從來不需要動手。
他只是看著敵人施展法則,然後——
吞。
無聲無息,滴水不漏。
雷火也好,星軌也罷,甚至那照妖鏡的法則殘光,全都被第九環星圖悄悄截下,煉成了自己的養料。
他緩緩握拳,符紋徹底湮滅。
風還在吹,帶著腐朽的氣息。
他靠在巖壁上,金箍棒橫在膝前,像在休息,其實一直在等。
等下一個試探的人。
等下一個送上門的法則。
等那個藏在高位、卻遲遲不肯出手的存在,終於按捺不住。
他知道,這場棋才剛開始。
天庭以為他們在試探他。
其實,他也在試探整個三界。
誰在動,誰在看,誰在藏,誰在等。
他都記著。
忽然,他耳朵一動。
遠處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嗡鳴,像是某種陣法重新啟動的聲音。
他沒睜眼,只是把金箍棒往地上輕輕一頓。
棍尖觸地剎那,一道細微的裂痕順著巖面蔓延出去,正好穿過剛才那道逆五行符紋殘留的位置。
裂痕盡頭,一點暗紅緩緩滲出,像淚,又像血。
他嘴角一挑,低聲道:
“再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