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深處,日頭漸高。
厲無極站在那座半毀的石殿中央,手持溯光鏡,面色冷峻。四周的淨隙組成員已完成了對地面的初步搜查,陸續送來各種碎片與殘留物,但大多已被焚燒或損毀,能提取的有效資訊少之又少。
他需要更多。
“統領,外圍已搜查完畢。”副手快步走來,低聲彙報,“共發現三處石室、一處觀星臺殘跡、以及至少五處陣法基座。但所有刻痕均被特殊火焰焚燒過,無法復原。從殘留的靈力波動判斷,焚燒時間不超過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
也就是說,在他抵達古墟的半日前,那些人剛剛離開。
厲無極目光微冷:“陣法基座呢?能否反推出他們佈設的陣型?”
副手搖頭:“基座被暴力拆除,關鍵節點全部損毀。但從殘留的陣紋碎片來看,至少有兩種以上上古隱匿陣法,其中一種與天刑殿檔案中記載的‘永珍歸藏陣’高度相似。”
“永珍歸藏……”厲無極低語,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雲織。
檔案中記載,此人精通古陣,擅長以陣法隱匿行蹤、干擾探查,是蛀天盟的核心成員之一。古飛昇臺事件中,正是她佈設的“逆亂道紋”導致了收割通道的紊亂。
“還有別的發現嗎?”他問。
副手猶豫了一下,遞上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這是在石殿西北角發現的,表面有極淡的靈力殘留,與焚燬刻痕的那種火焰氣息相近。但殘留量極少,不足以追蹤來源。”
厲無極接過碎石,翻看片刻,忽然冷笑:“不夠?那就用溯光鏡。”
他抬手,將溯光鏡對準碎石,催動靈力。鏡面中央的晶石驟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射出,籠罩整塊碎石。白光中,碎石表面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微光,極其微弱,若非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那是“自在真火”的殘留。
厲無極眯起眼,溯光鏡的光芒從“掃描”轉為“追溯”。鏡面上的畫面開始變化——不再是靜態的殘留,而是如同倒放的影像般,一點點回溯這塊碎石在過去數日間的經歷。
畫面模糊、閃爍,如同隔著渾濁的水面觀看倒影。但厲無極還是看到了——
他看到一隻手,將這塊碎石放在石殿角落。那隻手修長、穩定,指尖有淡金色光芒流轉。
他看到那道淡金色光芒從碎石上蔓延開去,如同活物般鑽入石壁的裂隙,將那些刻痕一點點覆蓋、焚燒、抹除。
他看到一個人影,背對著他,站在石壁前。那人身形修長,一襲灰袍,左臂隱隱有微弱的光芒流轉,與那淡金色火焰遙相呼應。
陸明淵。
厲無極瞳孔微縮,立刻催動溯光鏡,試圖捕捉更多畫面——那人影的正面、氣息特徵、乃至離開的方向!
然而,就在畫面即將轉到那人轉身的瞬間——
一陣劇烈的扭曲!
溯光鏡中的畫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那人影開始扭曲、模糊、分裂成數個重疊的虛影!厲無極眉頭緊皺,加大靈力輸出,試圖穩定畫面,但那扭曲反而更加劇烈,最終——
“啪!”
一聲脆響,畫面徹底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溯光鏡的鏡面劇烈閃爍了幾下,隨即恢復了原本的古銅色,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該死!”厲無極低罵一聲。
他收起溯光鏡,面色陰沉。方才那陣扭曲,並非法器故障,而是——有人以特殊手法干擾了這片區域的法則殘留。那種手法他見過,就在天刑殿檔案中那捲專門描述“漏形幻真訣”的記錄裡——
“以模擬之法,覆蓋真實氣息,使溯光鏡等追溯類法器無法捕捉連貫畫面。”
檔案末尾,依舊是那行硃紅色的批註:“此人若不死,必成大患。”
厲無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轉身,對副手道:“召集所有陣法師,在古墟中央佈設‘天羅溯源大陣’。”
副手一驚:“統領,‘天羅溯源’需消耗大量靈石,且需至少十二名陣法師共同催動——此地環境惡劣,靈石補給困難——”
“我不管這些。”厲無極冷冷打斷,“佈陣。我要把這片廢墟過去七日的一切氣息,全部翻出來。”
副手不敢再勸,領命而去。
半個時辰後,古墟中央的空地上,一座佔地十丈見方的巨型法陣已初具雛形。十二名陣法師分坐陣位,各自催動法訣,陣紋在地面上一圈圈蔓延,如同盛開的金屬之花。
厲無極站陣法中央,手持溯光鏡,面色凝重。
“起陣!”
十二道靈光同時注入陣法,地面的陣紋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沖天而起,將整個古墟籠罩其中!那光芒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縮,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將這片空間過去七日間所有殘留的氣息、畫面、意念碎片,全部“擠壓”到陣法中央。
厲無極閉上眼,溯光鏡在他手中劇烈震顫,鏡面上的畫面如走馬燈般飛速閃過——
他看到了第一日:數道模糊的人影進入古墟,在石殿中忙碌,佈設陣法、清掃石室、安置物資。
他看到了第三日:更多的人影出現,他們圍坐在石殿中,似乎在商議甚麼。其中一人站在中央,正對眾人說著甚麼,身形模糊,但左臂有微弱光芒。
又是陸明淵。
他看到了第五日:石壁上開始出現刻痕,有人以指代筆,在石壁上刻下一行行字跡。畫面太模糊,看不清具體內容,但能辨認出那人的輪廓——是陸明淵。
他看到了第七日:也就是昨日。畫面中的古墟忽然變得忙碌起來,所有人都在收拾、搬運、撤離。陸明淵與一名持劍修士最後離開,在入口處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做甚麼。
然後——
又是扭曲!
這一次,扭曲比之前更加劇烈。所有畫面開始分裂、重疊、倒轉,如同被打碎的萬花筒!厲無極咬牙催動陣法,試圖穩定畫面,但那扭曲的力量遠超他的預期——它並非來自外部干擾,而是來自那些被“覆蓋”的氣息本身!
陸明淵的“漏形幻真”,不是簡單抹除痕跡,而是以沙海自然法則波動,將他們的氣息與這片土地原本的氣息“融合”在了一起。溯光鏡追溯到的,既是他們的痕跡,也是古墟千百年來的自然氣息。兩者糾纏、重疊、難分彼此——
如同試圖從一幅畫了千年的古畫中,單獨提取出最後那一筆的墨跡。
“噗——”
一名陣法師承受不住反噬,噴出一口鮮血,陣法光芒劇烈閃爍。緊接著,第二名、第三名……接連有陣法師支撐不住,靈力耗盡倒地。
“統領,不能再繼續了!”副手急聲道,“再這樣下去,陣法會崩潰——”
厲無極沉默片刻,終於收手。
“停陣。”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陣法光芒緩緩消散,十二名陣法師癱倒在地,個個面色蒼白,靈力近乎耗盡。
古墟重新恢復了死寂。
厲無極站在原地,手持溯光鏡,望著那些緩緩消散的光點。鏡面上,最後殘留的畫面是一行模糊的字跡,在扭曲與重疊中若隱若現——
“……火雖微,種已播。”
他盯著那行字,沉默良久。
“傳令。”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將古墟列為甲級封鎖區,任何人不得靠近。調集三隊巡天衛,以古墟為中心,向東北、正北、西北三個方向,進行扇形搜尋。”
“搜尋半徑?”
“一千里。”厲無極轉身,望向東北方向那片茫茫沙海,“他們帶著那麼多物資,走不遠。就算氣息被覆蓋了,腳印、車轍、陣法殘留——總有甚麼是藏不住的。”
“遵命!”
命令層層傳達下去,古墟外圍的封鎖圈再次向外擴張。數十道流光沖天而起,向三個方向散開,如同撒向沙海的巨網。
厲無極依舊站在石殿門口,手持溯光鏡,一動不動。
他忽然想起檔案中那捲關於“漏形幻真訣”的描述,最後一頁上,除了那行硃批,還有一行小字,似乎是撰寫者在最後時刻匆忙加上去的:
“此法之核心,非術,乃道。以自在破秩序,以裂隙吞天網。若任其成長,後果不堪設想。”
厲無極合上溯光鏡,低語:“可惜,你沒有機會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古墟出口。身後,那座曾經承載過微光的廢墟,在晨光中沉默著,一片死寂。
石縫中,那枚刻著“此處曾有微光”的晶石,靜靜地躺著。
在溯光鏡的追溯中,它被解讀為一塊普通的碎石——因為陸明淵在刻下那五個字時,用的不是靈力,不是神識,而是最純粹的“意念”。意念不留痕跡,不存氣息,無法被任何法器追溯。
它只是在那裡,沉默著,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