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西沉,天色將明未明。
沙海深處,風蝕巖群中,陸明淵與劍七正準備動身前往風吼峽谷。然而,就在兩人即將啟程的剎那,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撕裂夜空!
一枚暗金色的傳訊符,如同一顆流星,自天際疾掠而來,精準地落在雲織掌心。
雲織低頭看去,只一眼,臉色驟變。
是松谷的緊急傳訊!她聲音發顫,最高階別——!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凜。
是共鳴者內部最高階別的預警,意味著情報的緊急程度已到極限,哪怕暴露整條情報線,也必須立刻傳遞。松谷曾說過,此級別傳訊,百年難遇一次。
陸明淵一步跨到雲織身邊,目光落在那枚符篆上。
符篆正散發著刺目的紅光,一道道裂紋從中心向外蔓延,彷彿隨時會崩碎。這是傳訊的特徵——資訊只能讀取一次,讀取後符篆自毀,不留任何痕跡。
雲織深吸一口氣,雙手掐動法訣,將神念探入符篆。
片刻後,她猛然睜眼,臉色蒼白如紙。
怎麼了?鐵巖急聲問道。
雲織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陸明淵,眼中滿是震驚與凝重。
你自己看。她將符篆遞給陸明淵。
陸明淵接過,神念探入。
下一瞬,他的瞳孔猛然收縮。
松谷的傳訊極為簡短,卻字字千鈞:
淨隙行動組已完成對古墟及相連沼澤地帶的戰術包圍,三日內將發起總攻合圍。化道池能量律動異常,經特殊渠道確認,即將啟動一次針對重點下界定向深度收割,座標經多重校準,最終指向——青雲州。
速撤!勿回!
陸明淵握著符篆的手,青筋暴起。
青雲州!
那是自在道的根基所在,是小荷、徐進、玄雲宗的根基所在,是無數同道親友匯聚之地!
而此刻,它正被那道冰冷的收割通道,死死鎖定!
符篆在他掌心劇烈顫抖,隨即轟然炸裂,化作點點暗金色光芒,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陸明淵的表情,都猜到了那傳訊的內容必然非同小可。但無人敢開口詢問,直到——
雲織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沉聲問道:甚麼內容?
陸明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傳訊的內容一字一句說出。
話音落下,洞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鐵巖臉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節發白。劍七按劍的手,青筋暴起。風語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
青雲州......風語喃喃道,怎麼會是青雲州?
陸明淵咬牙:那幫狗東西,是要斷我們的根!
小荷——那個在陸明淵飛昇時,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為他送行的少女;那個在玄雲宗最艱難的時刻,扛起宗門重擔的掌門;那個百年間,無數次透過逆法心印向他傳遞意念的徒兒。
她還在那裡。
徐進還在那裡。
無數自在道的追隨者,還在那裡。
收割視窗期多久?陸明淵睜開眼,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暴風雨前的平靜。
風語早已開始推演,此刻抬首,面色慘白:七日之內。最快......五日後。
五日!
陸明淵閉目,讓思緒沉入心淵深處。在那裡,那枚與下界相連的迴響鎖鏈,正傳來微弱卻清晰的脈動。那是小荷的意念,是玄雲宗的堅守,是無數自在道追隨者的信念。
他能感受到,那些意念中,有著期盼,有著等待,有著對他這個飛昇者的無限信任。
他們不知道,一場滅頂之災,正在向他們逼近。
陸明淵猛然睜眼。
兩個時辰。他說,兩個時辰內,我們必須做出決斷。
雲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看向陸明淵:你想怎麼做?
陸明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風語:古墟那邊,甚麼情況?
風語手指連掐,片刻後道:松谷傳訊中提到的戰術包圍,與之前情報吻合。行動組已調集五百精銳,由副殿主親自坐鎮,三日內必然合圍。古墟......完了。
陸明淵點頭,又問:我們之前留下的痕跡?
已清理乾淨。雲織道,淨隙溯光鏡之類的手段深度追溯,未必查不到蛛絲馬跡。
也就是說,鐵巖甕聲道,咱們現在也是甕中之鱉,隨時可能被一鍋端?
雲織艱難點頭:可以這麼說。
雙重絕境!
一邊是自身面臨圍剿,滅頂之災近在眼前;一邊是下界根基被鎖定,同道親友即將灰飛煙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明淵身上。
陸明淵起身,走到洞口,望向洞外漸漸泛白的天色。晨光刺破雲層,灑落在蒼茫沙海上,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鐵巖忍不住要開口時,他終於轉過身。
坐以待斃,必是雙輸。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與其困死於此,不如放手一搏。必須在被徹底圍剿前,主動出擊,干擾甚至破壞這次定向收割!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震。
主動出擊!
在自身都難保的情況下,主動去招惹那龐然大物?
你瘋了?鐵巖脫口而出,咱們現在這點人,還不夠塞牙縫的!再去管下界的事——
那是根。陸明淵打斷他,目光直視鐵巖,自在道的根,玄雲宗的根,你我信念的根。若根斷了,咱們逃到天涯海角,也不過是無根浮萍,遲早被風吹散。
鐵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劍七緩緩開口:我同意。
雲織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開始用她慣有的冷靜分析:若真要去,我們需要知道——目標是甚麼?怎麼去?去了之後,如何幹擾?干擾之後,如何撤離?
陸明淵點頭:這正是我們要在接下來兩個時辰內敲定的。
他看向風語:推演一下,若我們此時全力趕往古飛昇臺遺址——那處真正的收割錨點——最快需要多久?
風語閉目推演,片刻後睜眼:全力趕路,藉助蜃樓舟殘骸,最快三日。但那樣的話,我們必然暴露。的人不是瞎子,這麼大的動靜,他們不可能察覺不到。
若分兵呢?雲織問,一部分人制造混亂,吸引主力,另一部分人趁機潛行?
風語眼中光芒一閃:理論上可行。但......
但吸引主力的人,九死一生。陸明淵替她說完。
風語沉默點頭。
洞內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鐵巖甕聲道:俺去。
眾人看向他。
鐵巖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滿是決絕:反正俺這條命,是蒼溟老大撿回來的。早就該還給他了。能轟轟烈烈戰死,也好過在這破地方憋屈等死。
算我一個。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眾人看去,竟是之前一直沉默的——蒼溟舊部,鐵巖生前的副手。
石罡從角落起身,走到鐵巖身邊,抱拳道:鐵巖老大已經去了。俺替他,繼續跟著你。
陸明淵看著他,目光復雜: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石罡點頭:知道。死。
不怕?
石罡咧嘴一笑,那笑容與鐵巖如出一轍:怕個鳥!能死在幹大事的路上,比爛在這沼澤裡強百倍!
又有幾人起身——都是蒼溟舊部,都是鐵巖生前帶出來的流放者。
算我們一個。
還有我!
老子早就想幹一票大的了!
轉眼間,已有七八人站了出來。
雲織看著他們,眼眶微紅,卻死死忍住。
陸明淵緩緩起身,走到這些人面前,一個一個看過去。那些面孔,有的年輕,有的滄桑,但此刻,他們的眼中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你們可想好了。他沉聲道,此去,十死無生。
知道。石罡笑道,所以俺們才去。
陸明淵沉默片刻,後退一步,鄭重抱拳:諸君大義,陸某銘記於心。
眾人齊齊抱拳還禮,無人說話,但那無聲的承諾,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劍七走到陸明淵身邊:分兵幾路?
陸明淵看向風語。
風語深吸一口氣,開始推演:若分三路,一路疑兵,高調突圍,吸引主力;一路破壁,潛入或接近能影響收割定位的節點,嘗試破解;一路鑿心,直撲定向收割的最終錨點,進行直接干擾。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三路,任何一路暴露,都必死無疑。尤其是鑿心——那裡是天刑殿的重中之重,守衛之森嚴,遠超古飛昇臺。
陸明淵點頭:我去鑿心。
劍七按劍:我同往。
影梭——那個一直隱藏在陰影中的身影,微微晃動,表示願往。
雲織深吸一口氣,看向風語:破壁之矢,我們倆去。
風語點頭,沒有猶豫。
雲織又看向石罡等人:疑兵之矢......
石罡咧嘴一笑:交給俺們。保證讓那幫狗東西,以為咱們主力全在那裡!
雲織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數枚符篆,一一分發。
遁空符,危急時捏碎,可隨機傳送百里。但......她頓了頓,定向不穩定,可能傳到更危險的地方。
石罡接過,笑道:總比原地等死強。
天色已然大亮。
晨光灑入洞中,照亮了每一張面孔。那些面孔上,有決絕,有不捨,有恐懼,但唯獨沒有退縮。
陸明淵環視眾人,緩緩開口:
從現在起,我們的命,不再屬於自己。
我們活著,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
我們死,是為了讓道統不絕。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
諸君,保重。
眾人齊齊抱拳,無聲還禮。
隨後,各路人馬開始最後的準備。
石罡帶著那七八名死士,檢查法器,分配丹藥,確認突圍路線。他們臉上帶著笑,說著粗俗的玩笑話,彷彿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赴一場盛大的宴席。
雲織與風語湊在一起,反覆推演著平臺的陣法結構與可能的破解之法。
劍七在磨劍。那柄古劍,劍身已有裂紋,但在晨光中,依舊寒光凜冽。
影梭隱在陰影中,氣息若有若無,彷彿已與黑暗融為一體。
陸明淵獨自站在洞口,望向遠方。
那裡,是青雲州的方向。
他閉上眼,在心淵深處,那枚與下界相連的迴響鎖鏈,正傳來微弱卻清晰的脈動。
小荷,徐進,玄雲宗的同道們......
再堅持幾日。
為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