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亮,千機城在一夜的喧囂後,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秩序。熔鍊工坊的破損管道被緊急替換,靈流輸送恢復,淬鋒池的生產短暫停滯後又重新運轉。西城牆戍衛營的巡邏隊在天亮後減少了頻次,光鏡也不再徹夜掃視,彷彿昨夜之事已然平息。
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卻因那一枚投入的,開始顯現出更復雜的湧動。
千機城東區,一家不起眼的茶樓聽雨軒三樓雅間。
松谷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頭戴斗笠,正與一位面色蠟黃、山羊鬍稀疏的老者對坐。老者自稱包打聽,是東區地下情報網中一個頗有些門路的掮客,訊息靈通,但收費不菲。
包老,昨夜西邊那場熱鬧,您可聽到些風聲?松谷為對方斟滿一杯靈茶,聲音壓得極低。
包打聽眯著眼,嘬了口茶,砸吧著嘴:動靜不小啊。熔鍊工坊裡頭出了岔子,聽說不是簡單的陣法故障,倒像是......出了毛病。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有所指。
哦?此話怎講?松谷故作驚訝。
嗨,老夫也是聽幾個在工坊做事的遠房侄兒酒後嚼舌根。包打聽左右看了看,湊近些,說是管道裂得邪性,裡面的靈流自個兒打起來了,跟中了邪似的。上頭派了淨隙房的人去看了,臉色都不太好看。現在工坊裡頭查得嚴吶,進出都要三道符印,連用了三年的陣盤都要重新校驗。
松谷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淨隙房都驚動了?看來不是小事。可查出甚麼端倪了?
包打聽搖搖頭:那等機密,哪是我等能探知的。不過......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西城外頭也不太平。戍衛營和的人折騰了半宿,聽說在亂石灘找到了點太乾淨的地兒,還在黑風嶺邊上跟流放者幹了一架。現在城裡私下都在傳,是不是有甚麼過江龍摸進來了,專挑咱們千機城的軟肋下手。
過江龍?松谷挑眉。
就是那些不服天規管束、專搞破壞的狠角色唄。包打聽撇撇嘴,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但這麼精準摸到工坊裡頭,還弄出這種把戲的,倒是頭一遭。現在不少鋪子的掌櫃都悄悄加強了庫房的防護陣法,生怕被殃及池魚。
松谷又試探著問了幾個問題,包打聽有的能答,有的也只是道聽途說。臨走時,松谷將一小袋中品靈石不動聲色地推過去:有勞包老費心,若再有相關訊息,尤其是關於淨隙房動向或西城外搜查進展的,還望及時告知。
包打聽掂了掂袋子,露出滿意笑容:好說,好說。老夫這雙耳朵,靈光著呢。
離開茶樓,松谷穿行在漸趨熱鬧的街巷中,斗笠下的眉頭微蹙。從包打聽這裡得到的情報,與風語透過遙感共鳴盤監控到的部分能量反應、巡邏隊軌跡基本吻合,也證實了逆序模因確實引起了律令司高層的警惕,甚至驚動了專司處理事件的淨隙房。
這在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說是計劃的一部分——他們需要讓律令司意識到的存在與威脅,但又不能讓其太快鎖定目標。
然而,過江龍的傳言開始在市井中悄然流傳,這卻有些出乎預料。民眾的猜疑與不安,如同一把雙刃劍,既能給律令司施加壓力,也可能導致排查範圍擴大,無意中波及到一些無關的、但可能對破隙之盟懷有同情或潛在聯絡的邊緣群體。
需提醒陸道友他們,輿論亦需引導,不能任其發酵成恐慌。松谷心中思忖,腳步加快,向著下一個隱秘聯絡點行去。
與此同時,千機城律令司分衙。
謝寒鋒面前的長案上,堆疊著連夜彙總而來的各類卷宗與報告。從熔鍊工坊陣法記錄分析,到臥牛巖潔淨區勘查詳錄,再到黑風嶺流放者襲擊事件調查報告,以及諦聽組從各處暗線收集來的零碎情報。
他的手指在一份卷宗上輕輕敲擊,那是關於臥牛巖潔淨區的最終勘查結論:......該區域未發現任何主動施法、器物殘留或生物痕跡。靈力背景狀態成因,經反覆推演,有七成可能為高階永珍歸藏類隱匿陣法全力運轉時,對外界靈力環境的極致吸納與同化所致。此類陣法,非尋常散修或流放者可佈設掌控。
永珍歸藏......謝寒鋒腦海中閃過數個擅長此道的宗門或流派,但大多早已歸附天刑殿,其陣法特徵也與記載略有出入。倒是蒼溟生前所屬的碧瀾玄水宮,其護山大陣中便有類似功效的部分,但玄水宮早已覆滅,傳承散佚。
難道真是碧瀾界殘存勢力的手筆?可與逆序模因又有何關聯?
他又拿起另一份報告,是關於黑風嶺襲擊者的。戍衛營與暗瞳追擊未果,但交戰過程中,一名襲擊者被擊傷,留下少許血跡與破損的法器碎片。經檢驗,血跡中蘊含的靈力屬性駁雜,帶有明顯的、多界域功法混雜的特徵,確係典型流放者無疑。而那法器碎片,材質普通,煉製手法粗陋,隨處可見。
看似與熔鍊工坊事件毫無關聯。但謝寒鋒注意到,襲擊發生的時間點,恰好是在戍衛營巡邏隊因發現潔淨區而向該區域集結後不久。流放者選擇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發動襲擊,像是算準了能吸引注意力,又能在援兵趕到前從容遁走。
巧合?還是有意配合?
大人,一名屬下在門外稟報,諦聽組急報,東區聽雨樓茶樓,發現可疑情報交易,涉及昨夜西區之事。交易一方為慣常掮客包打聽,另一方身份不明,但疑似對淨隙房動向格外關注。是否實施抓捕?
謝寒鋒略一沉吟:暫不抓捕,加派人手暗中監控包打聽及其所有聯絡人。查明另一方真實身份,順藤摸瓜。
屬下退下。謝寒鋒靠回椅背,閉上雙眼。腦海中的線索碎片開始旋轉、碰撞、試圖拼接。
逆序模因、高階隱匿陣法、時機精準的流放者襲擊、市井間開始流傳的過江龍傳言、以及對淨隙房動向異常關注的匿名打探者......
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目的:製造混亂,分散注意力,試探反應,並在混亂中獲取情報。
對方絕非烏合之眾,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目標明確。他們像一群潛伏在黑暗中的工蟻,不追求一擊致命,而是耐心地、一點點地啃噬著秩序巨樹的根基。
蛀蝕......謝寒鋒再次低聲念出這個詞,眼中寒光凝聚。無論對方是碧瀾界殘黨,還是繼承了逆命道統遺澤的新興勢力,抑或是其他甚麼牛鬼蛇神,他們的行為已經觸及了紅線。
必須加快節奏,在對方下一次之前,揪出他們的巢穴。
他睜開眼,取出一枚特製的傳訊玉符,將一道神念注入其中:稟衛樞大人,線索漸明,疑為有組織之行動。目標疑似兼具傳承與高階隱匿之能,且可能在城中布有眼線。建議:一、加強對所有涉及逆命道統、碧瀾界遺澤及相關隱匿傳承的過往人員排查;二、對千機城所有地下情報網路、黑市交易點進行一輪秘密清洗,敲山震虎;三、設餌。
玉符微光一閃,資訊已傳出。
謝寒鋒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熙熙攘攘的街市。陽光普照之下,這座城市依舊井然有序,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但他知道,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經打響。
對方在暗處,他們在明處。但律令司經營千機城無數年,根深蒂固,網羅密佈。只要對方再次行動,就一定會露出馬腳。
來吧,讓我看看,你們這些藏頭露尾的蛀蟲,究竟有多少本事。謝寒鋒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彷彿在感受著這座城市脈搏下,那暗流湧動的頻率。
微光淵,石穴深處。
陸明淵、雲織、風語、劍七圍坐,松谷的加密傳訊剛剛透過特殊渠道送達。
謝寒鋒已初步將事件定性為有組織的,並開始多線排查。陸明淵讀完傳訊內容,看向眾人,我們的投石問路,效果顯著,但也引來了更專注的追查。城中暗線需更加謹慎,尤其是松谷那邊,謝寒鋒似乎已注意到對淨隙房動向的異常關注。
意料之中。雲織平靜道,若連這點警覺都沒有,他也不配坐在那個位置。我們留下的和骨叟的配合,足以讓他糾結一段時間。當前重點,應是利用這段視窗期,完成蜃樓舟的進一步修復,併為探查萬籟歸寂之域做更充分的準備。
風語點頭:天象推演顯示,下一次相對適合遠行的星軌平穩期在一月之後。我們需在此之前,準備好所有物資,並儘可能摸清萬籟歸寂之域外圍的最新情況。松谷正在嘗試透過一些古老渠道,購買關於那片死域的、未被律令司篡改或封鎖的原始記載。
劍七擦拭著古劍,忽然開口:謝寒鋒建議。我們需提防律令司故意放出假訊息,或佈置陷阱,引我們上鉤。
不錯。陸明淵沉吟道,通知所有外圍成員與聯絡點,近期以靜默潛伏為主,非必要不主動收集敏感情報,尤其警惕任何關於逆命遺寶碧瀾秘藏天幕裂隙的突然出現的好訊息。一切行動,待萬籟歸寂之域探查計劃明確後再行定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此次千機城行動,雖只是開始,但已證明破隙之盟有能力在鐵幕上製造裂痕,並攪動風雲。然前路必將更加兇險。諸位,共勉。
陸明淵接著對眾人道:此次行動結果,需讓松谷知曉。他那邊的情報渠道,能幫我們確認天刑殿的真實反應。
雲織皺眉:告訴他礦洞位置?
只此一次。陸明淵道,我們需要他的情報。
石穴內篝火噼啪,映照著幾張凝重而堅毅的面孔。穴外沼澤,霧氣升騰,彷彿預示著前路莫測。
千機城的風波漸起,而更遙遠、更致命的旅程,已在悄然籌備。鐵幕之下,暗流碰撞,新舊勢力的角力,秩序與反秩序的對抗,正沿著無人預料的方向,緩緩展開其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畫卷。
松谷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袖中那枚玉符微微發燙。
他能感應到,陸明淵的氣息依舊穩定,那枚自在印記也完好無損。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古老、更深沉的共鳴,正從那印記所在的方向,緩緩擴散。
那是......甚麼?
他想起共鳴者內部代代相傳的那句話:
當天之隙初現,守夜人將有所回應。
守夜人——那三位沉睡了無數年的存在,難道真的在回應陸明淵那枚印記?
松谷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有些事,他需要儘快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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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機轉運城以西八百里,一處隱秘的地下洞窟內。
三道黑影圍坐在石桌前,桌上擺著一盞昏暗的油燈。
那股共鳴,你感應到了嗎?一人問。
感應到了。為首者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那枚印記,確實觸動了法則之網。
第三人興奮道:那我們的計劃——
不急。為首者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暗金色的符篆,符篆上隱隱有古老的紋路流轉,讓他布。讓他以為自己在創造裂隙。等時機成熟,他會發現,他開啟的不是通往自由的門,而是......
他握緊符篆,嘴角浮現一抹詭異的笑:
通往深淵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