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機城內,熔鍊工坊的警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
西牆戍衛營。
輪值校尉正盤坐於瞭望塔頂層的靜室之中,膝上橫放著一柄制式長戈,閉目養神,神識卻如蛛網般覆蓋著西牆內外三十里。子夜將盡,正是神思最易懈怠之時,然其久經行伍,紀律已成本能,靈臺始終保持著七分警醒。
就在那低沉嗡鳴自城內傳來、腳下城牆傳來微不可查震動的剎那,校尉驟然睜眼。
眸中精光如電,神識瞬間鎖定向城內熔鍊工坊方向。幾乎是同時,腰間懸掛的一方青銅虎符驟然變得滾燙,內裡傳來急促而簡短的意念通傳:西三區,熔鍊工坊,靈流異常。疑陣法自損或外部擾動。西牆戍衛,即刻加強外巡,重點排查西南至正西方向百里,有無異常靈力殘留或潛行蹤跡。內緊外鬆,勿驚擾常規運轉。
校尉神色不變,心中卻已凜然。
熔鍊工坊乃千機城運轉樞紐之一,雖非核心機密重地,但若其靈流輸送出現差池,影響的將是西城乃至整個外城區的部分法器淬鍊與低階陣盤供給。更關鍵的是,此等,在律令司嚴苛到近乎吹毛求疵的維護規程下,極少發生。一旦發生,往往意味著要麼是陣法本身存在未曾發現的重大隱患,要麼......便是有人做了手腳。
外部擾動......校尉心中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神陡然銳利如鷹隼。他霍然起身,推開靜室石門。
塔樓外廊上,數名值夜衛卒正循例觀望城外。校尉沉聲喝道:傳令:西牆戍衛所屬,即刻起,瞭望塔光鏡全開,掃視西南至正西城外百里。巡邏隊加倍,重點排查亂石灘、古河床、廢棄礦坑等易於藏匿之所。遇可疑靈力痕跡、足跡、或隱匿陣法殘留,立時上報,不得擅動。其餘方向,照常巡視,不得鬆懈。
遵令!衛卒齊聲應諾,各自行動。塔頂鑲嵌的數面窺遠光鏡很快亮起,射出粗大的、可洞悉靈力殘痕的光柱,緩緩掃過城外那片黑暗的荒野。
校尉本人則再次閉上雙目,將神識凝練如絲,鋪向城外。他不求立刻發現甚麼,而是細細感知著夜風中殘留的、任何一絲不諧的靈力波動。
熔鍊工坊內。
數名身著暗藍法袍、胸前繡有陣紋標識的陣法師已趕到事故管道區域。他們並未急於修復,而是先在外圍佈下隔離結界,防止失控靈流進一步擴散,然後才以各種探測法器,謹慎地檢查著管道破損處。
為首的老陣法師眉頭緊鎖,指尖縈繞著淡銀色的探查靈光,輕輕拂過管道外壁那蛛網般的裂紋。裂紋中殘餘的靈流氣息駁雜不堪,充滿了暴戾的、互相沖突的法則餘韻。
非是尋常陣紋過載或材料疲勞。老陣法師緩緩搖頭,聲音低沉,此乃靈流內部法則結構自潰所致,且潰散方式......頗為奇異。似有一股微弱卻極的異種律動嵌入了合規靈流,於流轉間悄然破壞其有序結構,最終引發連鎖崩解。
異種律動?旁邊一名年輕陣法師疑惑道,莫非是此次熔鍊的法則碎片中,混入了未曾剔除乾淨的逆則殘渣
不像。老陣法師否定,逆則殘渣雖與合規靈流衝突,但其性躁烈,甫一接觸便會引發劇烈反應,斷不會如此潛藏流竄,直至關鍵節點才驟然爆發。且此管道有雜質篩陣三重,縱有漏網之魚,亦難存留至此。
他頓了頓,指尖靈光更凝,仔細感知著裂紋深處那一縷幾乎快要消散的、奇異的氣息殘留,緩緩道:此異種律動......倒似專門針對結構本身的某種......逆序模因。微弱,卻專攻要害。倒像是......
老陣法師沒有說下去,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疑慮與驚悸。有些猜測,在未得實證前,不可妄言。他轉而吩咐:詳查近三日所有投入熔鍊的法則碎片來源與品質記錄,核對篩陣執行日誌。另,將此段管道殘骸小心切割封存,連同樣本靈流殘渣,一併送至淨隙房請專員複核。
淨隙房三字一出,周圍幾名陣法師臉色皆是一變,顯然深知其意味。
還有,老陣法師補充道,徹查此管道沿線所有監測陣法記錄,尤其是觸發前的百息之內,有無任何細微的、被判定為無害自然波動的異常訊號。任何蛛絲馬跡,不得遺漏。
手下陣法師們凜然應命,各自忙碌開來。他們知道,此事已非簡單的工坊故障,很可能已觸及律令司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熔鍊工坊的意外,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石頭。漣漪不僅擴散至戍衛營與坊內,更沿著千機城森嚴的等級體系,向上蔓延。
城中央,律令司千機城分衙。
後殿一間佈滿星圖與流光陣盤的靜室中,一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的修士緩緩自觀想中醒來。他身前懸浮的一面八角玉鏡,正泛著微微紅光,鏡面如水波盪漾,映出熔鍊工坊破損管道的景象以及初步分析意念。
此人身著深紫色法袍,袍角以銀線繡著繁瑣的星辰軌跡紋路,正是分管千機城監察與內部安全的副監察使之一,謝寒鋒的直屬上司——衛樞。
逆序模因......衛樞低聲重複著老陣法師的推測,指尖無意識地在玉鏡邊緣輕叩。
他面前另一面較小的銅鏡中,浮現出謝寒鋒的身影。謝寒鋒此刻亦在分衙另一處,顯然也接到了通報,正等待指示。
寒鋒,你如何看?衛樞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謝寒鋒影像躬身:回稟衛樞大人,事發突然,跡象詭譎。若真是逆序模因作祟......恐非偶然。卑職已命人調取近期所有與、逆法者相關之情報,並與此次事件進行比對。同時,加派前往西城外,協同戍衛營詳查。
衛樞微微頷首:西城外百里,亂石灘至古河床一帶,確是最佳潛入及撤離路徑。然對方既能將逆序模因植入工坊核心管道而不驚動監測,其隱匿與陣法造詣非同小可,尋常巡查恐難覓其蹤。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傳令戍衛營,外鬆內緊,排查照舊,但不必大張旗鼓。重點......放在痕跡的缺失
謝寒鋒眼神微動:大人的意思是?
若真是精通隱匿之輩,其行動軌跡必然乾淨。然既是行動,必有消耗,必借外力,必留無痕之痕衛樞緩緩道,查靈力背景中不自然的潔淨區,查地脈微流中不應有的滯澀點,查夜風中違背常理的流向空白。有時候,過於完美,本身便是破綻。
卑職明白。謝寒鋒心領神會。
此外,衛樞目光落在八角玉鏡中那管道裂紋上,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對方選擇熔鍊工坊,而非更核心的陣樞或倉庫,其意或許不在造成多大破壞,而在與。
驗證?謝寒鋒若有所思。
驗證其逆序模因對色界體系的有效性,驗證其隱匿與潛入手段能否騙過天網。衛樞聲音漸冷,至於宣告......則是告訴所有潛在的不安分者,這鐵幕並非無隙可乘。此等心思,頗為深沉,亦頗為危險。務必在其造成更大影響前,挖出其根腳。
卑職遵命,定全力以赴。謝寒鋒肅然應道。
銅鏡光影消散。衛樞獨自靜坐,手指在玉鏡邊緣緩緩移動,鏡中景象隨之變幻,從熔鍊工坊切換到千機城西外的地形圖,又切換到近期各處上報的零星報告。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偶然翻閱過的一份絕密卷宗——關於共鳴者的零星記載。那上面提到,這個神秘組織內部,似乎供奉著某些沉睡之物,據說是上古逆命者的遺蛻,雖已無法甦醒,卻仍能對某些特殊擾動產生......。
若真是那些東西被驚動了......他喃喃道,那這次的事,就沒那麼簡單了。
他的目光在幾個看似不相干的地點與事件間遊移,試圖找出那根隱藏的絲線。
蛀眼、蛀脈、蛀心......他低聲念著不知從何處聽來的隻言片語,眼中寒芒更盛,看來,有些蟲子,已經不止滿足於在暗處窸窣作響了。
靜室之外,千機城依舊在夜色中隆隆運轉。但無形的網已然張開,森冷的殺機隨著那尚未平息的法則漣漪,悄然瀰漫開來。
而在那遠離城牆的荒蕪古河床深處,陸明淵與劍七的身影已徹底消失。風語的遙感共鳴盤傳來最後一道確認訊號後,也歸於沉寂。
他們留下的,正在色界這臺龐大而精密的機器內部,引發著一連串超出預料的連鎖反應。而他們自身,則再次隱入黑暗,等待著下一次出擊的時機,亦等待著......對手的反應。
夜色愈深,寒意愈濃。千機城西,燈光亂掃,人影綽綽,一場無聲的追索與反追索,已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