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細長的“蟲影”如同潮水般從巖壁孔洞中湧出,它們並非實體昆蟲,更像是某種陰穢死氣與微弱怨念結合而成的“穢蟲”,身體半透明,前端有著細密的口器,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敗甜香與麻痺氣息。它們行動看似遲緩,但數量龐大,瞬間便填滿了狹窄的通道,形成一片蠕動的、灰白色的“蟲毯”,朝著陸明淵蔓延而來。
頭頂,肅清使破風而來的聲音與金光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他們氣急敗壞的對話:
“下面!那條向下岔路!該死,被耍了兩次!”
“探靈鏡鎖定!他跑不了!”
金光未至,凌厲的殺意與神識鎖定已然如芒在背!
前有“穢蟲”堵路,後有強敵追殺,陸明淵幾乎陷入必死之局。他冰冷的左臂微微顫抖,並非恐懼,而是力量耗盡與異化侵蝕帶來的失控。背上的幽影,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陸明淵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前方那片湧來的“穢蟲”。他沒有試圖後退或攻擊——那隻會浪費最後的氣力,並更快被追上。
他的左臂,那吸收了“骨蟲”靈光、模擬過“歸寂”韻律、又剛剛消磨了秩序侵蝕之力的左臂,此刻雖然冰冷僵硬,但對這類“死寂”與“陰穢”性質的能量,卻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深層次的“感知”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壓制”或“親和”。
這些“穢蟲”,本質也是死寂環境的衍生物,層次遠低於之前的“骨靈”。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閃現。
他沒有躲閃,反而迎著那片灰白色的“蟲毯”,猛地將冰冷僵硬的左臂向前伸出!同時,他拼盡全力,將殘存的一絲神念與左臂深處最後一點未散的灰黑色能量,盡數激發,不是攻擊,而是釋放出一種極度內斂、卻帶著古老“歸寂”韻律與更高層次死寂威壓的“氣息場”!
這氣息場微弱得如同漣漪,但性質特殊,彷彿在宣告:我,與你們同源,但更接近“根源”,更“正統”。
如同細小的獸群遇到了散發遠古兇獸氣息的骸骨。
洶湧而來的“穢蟲”潮,在觸碰到陸明淵左臂釋放出的那微弱氣息場的瞬間,動作齊齊一滯!
它們那簡單懵懂的意識,似乎陷入了混亂與畏懼。眼前這個散發著濃烈生命氣息(對它們而言是美味)的“獵物”,身上卻同時散發著讓它們本能感到顫慄、想要臣服的“上位”死寂氣息。
是食物?還是......不可侵犯的存在?
“蟲毯”的推進速度驟然減緩,最前排的“穢蟲”甚至開始畏縮、後退,與後方的蟲群擠成一團,發出更加密集卻混亂的“窸窣”聲,通道內一時間出現了短暫的堵塞和混亂!
就是現在!
陸明淵沒有錯過這瞬息的機會。他根本不管那些“穢蟲”是否會反應過來,趁著蟲群混亂、通道暫時被它們自己堵塞的剎那,用右臂護住頭臉,側著身子,硬生生朝著蟲群最稀疏、因畏縮而後退產生的縫隙處,猛撞了過去!
“噗嗤、噗嗤......”
冰冷的、粘膩的觸感瞬間包裹了身體。一些“穢蟲”被他撞散、碾碎,化為更稀薄的死氣。更多的則本能地避開他那散發著異樣氣息的左臂和身體,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雖然依舊有少量附著上來,試圖啃噬,但那甜膩的麻痺毒性和侵蝕力,似乎對他此刻的狀態效果大減。
他就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強行切開了凝滯的油脂,在灰白色的“蟲毯”中,犁出了一條短暫、狹窄的通道!
與此同時,兩道金光裹挾著凜冽殺氣,轟然降落在陸明淵剛才所在的拐角平臺!
“嗯?這是......穢陰蟲?”沉穩肅清使一眼認出了這些“穢蟲”,眉頭微皺,顯然也知曉其難纏。他看到陸明淵竟然悍不畏死(或者說無可奈何)地衝入蟲群,正向通道更深處的黑暗“掙扎”前進。
“垂死掙扎!追!”急躁肅清使卻不管不顧,周身金光大盛,就要直接衝過蟲群。在他看來,這些陰穢蟲子雖然討厭,但還擋不住他的護體靈光和法器。
“且慢!”沉穩肅清使卻一把拉住了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因為陸明淵穿過而略顯狂躁、但依舊對後方兩人虎視眈眈的“穢蟲”,以及通道深處更加濃郁的黑暗,“此地詭異,蟲群數量不明。強行穿過,難免沾染穢氣,耗費靈力。況且......他已是強弩之末,逃不遠。你我分頭,你在此以‘淨炎符’開道,穩步清除蟲群推進。我繞道上方,看看有無其他路徑包抄,或直接到前方阻截!”
他顯然更加謹慎,不願在陰溝裡翻船,也忌憚通道深處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險。
急躁肅清使雖然不滿,但似乎對同伴的判斷有所信服,冷哼一聲:“好!你儘快!別讓他再溜了!”說罷,雙手一翻,數張燃燒著淡金色火焰的符籙飛出,落入蟲群,頓時燒得“滋滋”作響,灰白色蟲群一陣劇烈翻騰,讓開了些許空間,但更多的“穢蟲”從巖壁孔洞中湧出,彷彿無窮無盡。
沉穩肅清使則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竟然沿著陡峭溼滑的巖壁向上飛掠,試圖從上方尋找新的路徑或觀察前方情況。
他們的短暫停頓與分兵,再次為陸明淵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陸明淵已經衝過了最密集的蟲群區,前方通道雖然依舊有零星的“穢蟲”爬行,但已不成氣候。他不敢停歇,甚至來不及拍打身上附著的幾隻還在徒勞啃咬的“穢蟲”,只是悶頭向前。
通道越來越狹窄,越來越崎嶇,有時需要側身擠過石縫,有時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溼滑巖坎。陰冷潮溼的氣息越發濃重,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和另一種沉悶的、彷彿巨獸呼吸般的低鳴。
地勢似乎在緩緩向上?不對,更像是進入了一個複雜的地下迷宮,忽上忽下,岔路偶現。
陸明淵全憑一股不滅的求生意志在支撐。左臂的冰冷僵硬已經蔓延到了半個胸膛,右臂也因為過度使用而痠痛麻木。視線越來越模糊,耳中的嗡鳴聲幾乎蓋過了身後的動靜和前方的低鳴。
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路,只知道不能停下,不能落在追兵手裡,更不能讓幽影最後一線生機斷絕。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和疲憊徹底吞噬,腳步踉蹌著幾乎要栽倒在一個突然出現的、稍微寬敞些的天然石廳中時——
石廳的另一側,一個不起眼的、被幾塊鐘乳石半掩著的縫隙後,突然傳來了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有節奏的“叩擊聲”!
叩、叩叩、叩叩叩。
不是自然之聲,而是某種暗號!
陸明淵即將渙散的精神猛地一震!
這個節奏......他依稀記得!是內部用於緊急情況下、在極端環境或隔絕神識時,進行最簡單聯絡的“石語”暗號!代表的意思是——“安全,隱蔽,可接應”!
是雲織?還是風語?亦或是其他倖存的同伴?
她們怎麼會在這裡?!難道微光淵已經暴露,她們也轉移到了附近?還是說......她們一直在暗中尋找自己?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叩擊聲如同絕望深淵中垂下的繩索!
陸明淵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那處縫隙挪去。他不敢出聲回應,怕引來追兵或未知危險,只是用還能勉強活動的右手,撿起地上一個小石塊,朝著縫隙方向,用同樣的節奏,輕輕敲擊了三下地面。
叩、叩叩、叩叩叩。
縫隙後的叩擊聲立刻停止了。
緊接著,那幾塊半掩的鐘乳石被一隻纖細卻穩定的手輕輕移開,露出後面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透過的狹窄洞口。一張雖然沾滿塵土、卻依舊難掩清麗與疲憊的面容探了出來,眸中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與深深的憂慮——
正是雲織!
“陸明淵!”她壓低了聲音,幾乎要驚撥出來,目光迅速掃過他渾身浴血、左臂異狀、背後氣息奄奄的幽影,眼中瞬間盈滿了痛惜與怒火,但更多的是決斷,“快進來!”
她伸出手,不由分說,抓住陸明淵的右臂,將他連同幽影一起,奮力拉向那個狹窄的洞口。
陸明淵幾乎是被拖拽著,擠進了洞口。洞口後面是一條更加狹窄、但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短通道,僅有兩三丈長,盡頭被一塊厚重的、與周圍巖壁顏色紋理幾乎一致的“石板”封住。
雲織快速將鐘乳石移回原位,遮擋住洞口,然後扶著陸明淵,來到“石板”前。她在石板邊緣幾個特定位置快速敲擊、按壓。
“咔噠”一聲輕響,石板向內滑開一道縫隙,露出後面一個雖然低矮、卻乾燥、溫暖、佈置了簡單隱匿與防護陣法的小型石室!
石室內,一盞以低階靈石驅動的“長明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燈光下,風語正盤坐在一個簡易的陣盤前,臉色蒼白,顯然也受了不輕的傷,且正在全力維持著石室的隱匿陣法。看到陸明淵和幽影被雲織帶進來,她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眼中瞬間充滿了如釋重負的激動與深切的悲傷。
“快!把他放下!”雲織急促地說道,和風語一起,小心地將幽影從陸明淵背上卸下,平放在石室內唯一一張鋪著乾燥獸皮的“石床”上。
陸明淵則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只來得及沙啞地說出幾個字:“幽影......快不行了......還有......追兵......”
話音未落,意識便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在徹底昏迷前,他最後感知到的,是雲織迅速檢查幽影狀態時凝重的呼吸,是風語咬牙加強陣法波動時細微的靈力嗡鳴,以及石室外隱約傳來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肅清使搜尋的動靜與“穢蟲”的窸窣......
他終於......暫時安全了。
絕路逢暗號,石隙現故人;身負千鈞傷,終得片刻寧。然追兵在側,摯友瀕危,此間安寧,又能持續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