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溼、帶著濃重鐵鏽與腐朽木材氣息的空氣,充斥著廢棄礦坑的入口甬道。微光淵的毀滅性崩塌彷彿還在身後隆隆作響,而眼前,只有礦坑深處未知的黑暗與死寂。
“快,進去,這裡太空曠,容易暴露。”幽影低聲催促,他扶著墨符,警惕地感知著四周。礦坑入口外,是沼澤地脈劇變後更加混亂的靈壓和翻騰的毒瘴,絕非久留之地。
巖罡揹著陸明淵,石魁和賈三算護在兩旁,雲織殿後,眾人魚貫而入。礦坑內部比想象中更加破敗,支撐的木架大多腐朽斷裂,巖壁佈滿水漬和苔蘚,地上散落著生鏽的礦車零件和碎礦石。空氣沉悶,神識在這裡也受到一定壓制。
他們不敢深入,在入口向內約二十丈處,找了一處相對乾燥、頭頂岩層看起來還算堅固的岔道凹室,暫時停了下來。
“暫時安全。”幽影仔細探查了周圍,確認沒有活躍的生物氣息或明顯的能量陷阱。他放下墨符,後者立刻盤膝坐下,服下丹藥,開始閉目調息,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巖罡小心翼翼地將陸明淵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陸明淵依舊虛弱,但意識比之前清晰了許多。淨煞靈泉的滋養和剛剛服下的丹藥正在緩慢起效,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冰寒刺骨的死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絲微弱的暖流在修復著千瘡百孔的身體。只是左臂封印處,那冰寒與灼熱交織的怪異感依舊存在,甚至隨著他意識的清醒而變得更加清晰。
雲織立刻上前檢查陸明淵的情況,並再次喂他服下一些溫和的固本培元靈液。賈三算則愁眉苦臉地開始清點他們帶出來的物資——幾個儲物袋裡,主要是加密備份的研究資料、部分療傷丹藥、少量靈石、以及一些必要的乾糧和工具。微光淵積累的大部分資源、實驗器材、乃至相對舒適的生活物資,都已隨著地陷徹底埋葬。
“丹藥……只夠我們幾人支撐半月,如果傷勢恢復慢,可能更短。”賈三算的聲音帶著沮喪,“靈石也不多了,維持基本的警戒和療傷陣法都捉襟見肘。食物……倒是夠吃一陣,但都是乾糧。”
現實的問題殘酷地擺在眼前。失去了據點,他們現在是一群重傷員,物資匱乏,身處環境惡劣且不熟悉的廢棄礦坑,外面是剛經歷過地脈劇變、可能更加危險的沼澤。
“咳咳……”墨符緩緩睜開眼,聲音沙啞但沉穩,“情況雖糟,但至少我們還活著,核心資料也帶出來了。陸小友也救回來了。這比甚麼都重要。”
他看向陸明淵:“陸小友,感覺如何?”
陸明淵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還……死不了……多謝……大家。”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
墨符點點頭:“你傷勢極重,尤其是神魂和道基,需絕對靜養,切不可妄動靈力或神念。左臂封印……老朽稍後再為你仔細探查。”他又看向眾人,“我等也皆帶傷,此處雖暫時隱蔽,但不宜久留。礦坑環境不明,且距離地陷區太近,恐有餘波或引來不必要的探查。待我等傷勢稍穩,必須儘快尋找新的、更安全的落腳點。”
“可是墨老,您的身體……”雲織擔憂道。
“無妨,老朽還撐得住。”墨符擺擺手,“當務之急,是讓大家儘快恢復一些行動能力。巖罡、石魁,你二人肉身強橫,傷勢多為硬傷,恢復最快,輪值警戒之責就交給你們。幽影道友,煩請你儘快探索一下這礦坑內部,摸清大致結構,尋找可能的其他出口或相對安全的區域。雲織、賈道友,你們負責照顧陸小友和我,並整理可用物資,制定初步的生存計劃。”
分工明確,眾人再次行動起來。儘管前途未卜,但求生的本能和同伴在側的支撐,讓他們暫時壓下了心中的迷茫與不安。
陸明淵躺在冰冷的石頭上,聽著同伴們壓低聲音的交流與忙碌的動靜,心中五味雜陳。劫後餘生的慶幸,對同伴捨命相救的感激,對微光淵毀滅的痛惜,對自身無力與傷勢的懊惱,以及對未來深深的憂慮……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嘗試內視,道基的裂痕依舊觸目驚心,但那些淡金色的本源光點,在淨煞靈泉和丹藥的滋養下,似乎明亮了一絲,釋放出的“粘合”光霧也略微濃郁。神魂的創傷恢復得更慢,依舊如同佈滿細密裂紋的琉璃,稍一用力思考就會傳來陣陣刺痛。最麻煩的還是左臂,那種冰火交織、彷彿有活物在面板下游走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覺”到封印之下,屬於“古魔煞元”的陰寒、屬於“自在道韻”的灼熱、以及屬於靈泉淨化之力的清涼,三種力量正在以他的手臂為戰場,進行著某種極其複雜而危險的拉鋸與融合。
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他無從判斷,但直覺告訴他,必須儘快解決這個問題,否則後患無窮。
時間在廢棄礦坑的死寂與眾人的療傷休整中緩緩流逝。約莫過了兩日。
這兩日裡,幽影大致摸清了礦坑的情況。這是一個開採某種低階陰屬性礦石的古老礦坑,早已廢棄多年,內部結構複雜,有許多岔道和廢棄的礦洞,大部分割槽域已經坍塌或被地下水淹沒。好訊息是,除了些喜陰的毒蟲和苔蘚,並未發現強大的妖獸或危險的陣法遺蹟。礦坑另一端,確實有一個隱蔽的出口,位於一片更加茂密、毒瘴也更濃的沼澤灌木叢後,相對安全。
眾人的傷勢也都有所好轉。墨符穩住了消耗,臉色不再那麼嚇人。巖罡和石魁憑藉強悍的體魄,外傷好了大半,已能活動自如。雲織和賈三算狀態最好。陸明淵雖然依舊動彈不得,但生命氣息穩定了下來,臉色也有了一絲血色,偶爾能進行簡短的神念交流。
“不能再待下去了。”第三日清晨,墨符做出了決定,“此處陰氣過重,於傷勢恢復不利,且物資有限。必須離開礦坑,尋找更合適的隱蔽點。幽影探查到的另一處出口外環境複雜,正是天然的掩護。”
沒有人反對。簡單地收拾後,巖罡再次背起陸明淵,眾人在幽影的帶領下,沿著礦坑內部曲折的通道,向著另一端出口進發。
通道昏暗、潮溼、漫長。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淡淡的金屬鏽蝕氣息。偶爾有受驚的毒蟲窸窣爬過,或從頭頂滴落冰冷的水滴。眾人的腳步在空曠的坑道中發出輕微的迴響,更添幾分孤寂與緊張。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線微光,夾雜著沼澤特有的、溼潤而略帶腐殖質氣息的空氣湧了進來。
撥開洞口垂掛的、沾滿泥汙的藤蔓和茂密的灌木,眾人依次鑽出了礦坑。
外面,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眼前是一片更加深邃、樹木更加扭曲怪異的沼澤林區。墨綠色的毒瘴如同薄紗般在林間瀰漫,能見度很低。遠處隱約傳來不知名生物的詭異鳴叫,更遠處,似乎還能看到地陷區域揚起的、尚未完全沉降的塵土。
荒涼、危險、陌生。
這就是他們新的“起點”。
“終於……出來了。”賈三算深吸了一口帶著毒瘴的潮溼空氣,咳嗽了兩聲,語氣複雜。
巖罡將陸明淵小心地放在一塊相對乾燥的樹根上。陸明淵倚靠著樹幹,抬眼望向這片陌生的、危機四伏的天地。
微光淵已毀,過往的掙扎與研究成果大半埋葬。同伴們傷痕累累,前途迷霧重重。
但,他們還活著。火種未熄,記憶猶存。
重返地面,並非回到安全的港灣,而是踏入了另一段更加艱險、更加未知的征程。
陸明淵緩緩握緊了右拳(左臂依舊麻木怪異),眼中那縷微弱卻始終不曾熄滅的“自在”之光,在這片昏暗的沼澤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
路,還要繼續走。
無論前方是甚麼。